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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阻
永曆六年,六月二十七日,卯時末。
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湘江之畔的三萬大軍已然甦醒。
大西軍大營,人喊馬嘶的嘈雜一片,各部傳令兵策馬往來穿梭,沖天號角聲將剛矇矇亮的天地連成一線。
陸安騎在馬上,受邀立於馮雙禮中軍帥旗下一同參詳。
在中軍帥旗後,赤武營兩千七百多將士列成整齊的兩個方陣,赤甲在晨曦下如一片沉默的火焰,冇有人說話,隻有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前方,馮雙禮的中軍大纛高高揚起。那麵繡著“馮”字的巨大綢麵,在灰藍色的天幕下獵獵狂舞。
“咚——咚——咚——”
戰鼓聲響起,緩而重。三萬大軍的腳步應和著鼓點,開始向南挺進。
一個時辰後。
黃沙河鎮出現在地平線上。
陸安隨著帥旗勒馬於一處緩坡,遙望前方戰場。
清軍的營盤紮在黃沙河鎮鎮北,左鄰一處驛湖,右臨湘江,依托地勢卡住南下必經之路,營壘森嚴。
其營壘拒馬、鹿角層層疊疊,壕溝挖掘痕跡清晰可見。營牆後,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清軍旗幟。
清軍已是收到了西營大舉出動的情報,此部列陣於壕溝鹿砦之後,槍矛如林。
短暫休整後,馮雙禮冇有絲毫猶豫,當即下達進攻命令。
西營低沉渾厚的號角聲響起,悠長、沉悶,恍如巨獸甦醒。
然而號角聲後,卻不見馬步兵進發,而是中軍陣型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五頭龐然巨獸。
戰象!
每一頭戰象都披掛著厚重的象甲,象背上馱著木製小戰樓,上乘兩名披甲兵卒,手持長矛與火銃。
象額處綁著鋒利的鐵盔,它們緩慢而沉穩地邁開大步,每一步落下,大地似乎都為之輕輕震顫。
陸安感到胯下的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他趕緊伸手輕輕拍了拍馬頸,目光卻冇從那五頭戰象身上移開。
西營號角聲陡然尖銳起來。
象騎手開始操控衝鋒,五頭戰象同時昂首長鳴,隨即開始大步奔跑起來。
起初是緩慢沉重,猶如山嶽移動。幾步之後,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終化為五道灰褐色的洪流,挾裹著摧枯拉朽的氣勢,直直向清軍營壘正麵衝撞而去!
陸安從未見過這樣的衝鋒,就像是後世坦克一樣,帶著純粹的、不可阻擋的力量。
孔有德藩鎮兵多遼東人,今日
受阻
半個時辰後,黃沙河鎮清軍開始全線潰敗。清軍士卒扔下兵器、脫去號服,四散奔逃。
馮雙禮眼見初戰得勝,神情為之一鬆,很快有親兵傳信回來稱,對方主將李四也被關有才部追及,亂刀砍死於營門之外。
八千清軍,片刻間土崩瓦解。
馮雙禮分出一部分部隊追擊潰兵,隨後便不再看那些四散逃命的清軍士卒,接著命令道:“傳令三軍!即刻南下,目標永歲雙橋!”
大西軍大旗向南傾斜。
馮雙禮的中軍冇有停歇,直接踏過被戰象踏平的清軍營壘,持續向南。
陸安當即指揮身後胡飛熊劉坤等人帶著赤武營跟上,自己策馬跟隨馮雙禮的帥旗。
在陸安身後,赤武營兩千多赤甲在陽光下依舊鮮亮,一塵不染。
……
午時。
雙橋村。
全軍乘勝追擊,十裡距離不多時已至。
此時陸安勒馬於湘江西岸,望著眼前的戰場,眉頭第一次緊緊鎖起。
此處地勢,與黃沙河截然不同。
雙橋村有兩座石橋橫跨江麵,橋身不過兩丈餘寬,長約二十餘丈。石橋橋麵由青石鋪就,曆經數百年行人車馬,石麵已是殘破不堪。
橋下江水水流湍急,涉渡幾無可能。
但這是一條南下全州的必經之路。
清軍的營壘設在橋南,不是尋常的木柵營牆,而是依托河岸構築的堅固工事,分彆由沙袋壘成的射擊台,壕溝層層環繞,壕後是密集的拒馬、鹿角。
橋頭兩側,至少二十門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橋麵,讓戰象直接過橋成為不可能。
火炮後方,是密密麻麻的清軍鳥銃手、弓弩手,以及結成厚實方陣的清軍步兵。
孫龍、李養性。陸安想起昨夜馮雙禮說的這兩個清軍將領的名字。
兩人皆是孔有德心腹,隨定南王孔有德征戰多年,極擅防守。
眼前這道防線,顯然不是倉促間設下的,而是精心精心構築,就連每一寸橋麵都被火炮標定好了射程。
馮雙禮冇有貿然進攻,而是收攏乘勝而來大軍後,先讓大軍就地短暫休整片刻,自己則策馬於北岸來回馳騁,觀察清軍佈防。
關有才、狄三喜緊隨其後,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打了十幾年的仗,誰都能一眼看出,此處是塊硬骨頭,比那黃沙河難啃數倍。
但馮雙禮簡單巡視過後,為了一日攻破全州,攻破這前進全州的最後阻礙,西營的戰鼓還是擂響了。
馮雙禮的火炮還在黃沙河鎮以北,正在儘快拖來,但就算到了,怕也比不上對麵的火力。
所以隻能強攻,隨著此起彼伏的吼叫聲,西營步兵組成密集的盾陣,頂著盾牌,開始向橋麵推進。
盾牌後是手持刀斧的突擊手,再後方是弓弩手,準備壓製橋南清軍火力。
抵近百步,橋南清軍防線發出此起彼伏的吼叫聲,隨即數十門火炮幾乎同時怒吼。
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入西營盾陣,木屑紛飛,血肉橫濺。
隨即清軍又是火銃弓弩齊發,頃刻之間西營盾牌碎裂,士卒倒斃,第一波攻勢還冇摸到石橋中段便已潰散。
馮雙禮麵無表情,當即讓關有才組織第二次進攻。
這一次,關有才用更厚的盾陣,更多突擊手。士卒踏著同伴的屍體,踩著橋麵尚未乾涸的血跡,繼續向前推進。
南岸火炮再次轟鳴,清軍鳥銃手齊射,箭矢鉛彈如暴雨傾盆。
盾陣再次被撕裂,西營士卒紛紛栽倒。少數衝到橋中段的突擊手,麵對橋南清軍密集的長槍陣,也毫無突破可能。
陸安遠鏡中清晰看到,一名西營老兵嘶吼著撞向槍尖,用胸膛為身後戰友爭取半步空間,隨即被三杆長槍同時貫穿,掛在槍刃上,血流如注。
第二波進攻,再次被擊退,隨後便是第三波、第四波……
待到五波進攻都被擊退後,馮雙禮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讓兒郎們撤下來吧。”
他聲音低沉,冇有多餘的情緒:“即刻整隊,帥旗下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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