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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
陸安不理會對方呆滯表情,隨後笑道:“此前我重慶通過走私銷往湖廣江西,利潤豐厚,但風險亦高,前番已被清廷察覺打擊,我等也是損失不小。
所以此後我欲改變策略,與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在嶽州立下牌子,尋一家可靠的商戶來生產經營。”
程如瑜猜到了什麼,遲疑道:“公子的意思是……”
陸安笑道:“由我提供‘淨膏’、‘蜂窩煤’的獨家配方與核心生產工藝,由你們程家設立工坊,組織生產。並以程家商行的名義,在湖廣、江西乃至更遠地方銷售。
此後,除開所有原料、人工、鋪麵等成本,所得純利,你我兩家八二分,我八你二。當然,我會派遣我這可靠之人,參與傾銷環節與賬目覈查,以確保公平。”
程如瑜聞言開始消化陸安的話。
陸安又補充道:“而今往後也不僅此兩物而已,除此之外,今後極可能還有其他新式貨物,也需要借重程氏商行的渠道與牌麵。”
說完,陸安給自己續了杯茶,也自然而然地給程如瑜麵前倒了一杯。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程如瑜微微一怔。
在這個時代,男子,尤其是有身份的男子,親自為女子斟茶,是極其少見且隱含尊重的舉動。
她感覺眼前這位“陸公子”的行事作風,與她見過的有限男子都不同,少了些居高臨下的佔有慾,多了些平等商議的意味。
這種陌生的尊重感,讓她心中對陸安的好奇感,也是悄然增加了幾分。
她低頭,迅速消化著陸安的話。這對於程家來說,的確是一個巨大的機遇,也是一個巨大的風險。
成為對方在清占區的門麵,意味著將家族命運與這位二皇子徹底捆綁在一起,一旦事發,她程家便是九族滅頂之災。
但與風險對應的,程家也能獲得獨家技術、穩定貨源、甚至明軍可能的政治庇護,從而一舉扭轉頹勢,甚至超越以往。
而此時,陸安也在觀察著她的反應,心中盤算著自己的佈局。
重慶與夔東,地瘠民貧,人口凋零,光靠內部緩慢恢複,需要太久太久。
所以必須從外部,尤其是相對富庶的湖廣、江西、江南,持續輸入人口與物資。
走私風險高、運距長、成本大。
若能在清廷眼皮底下,扶植一個合法經營的“代理人”,才能以商業利潤為紐帶,源源不斷地將所需物資,尤其是糧食、布匹、藥材、乃至情報輸送回重慶。
同時擴大自身產品的影響力和利潤,這纔是長久之計。
這本質上是一場跨越敵我界限的“商業滲透”,程家搭配上洪社,就是那顆關鍵棋子。
程如瑜的思考並未持續太久。
因為她明白,程家已無退路,所以她抬起頭,眼神恢複了商人的精明與冷靜:“陸公子此策,甚妙。”
程如瑜此言一出,隨後緊接著話鋒便一轉道:“但以小女子在湖廣經商淺見,有一個拙劣建議想提,還請公子聽個笑。”
“程小姐請說。”
“若想將此生意做大,且做得長久,僅靠我等區區商賈之力還不夠,還需清廷官麵上有人,最好是嶽州軍方的人,也是能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之人。”
聽對方如此說,陸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程如瑜此點,竟與他不謀而合,他原本也有此想,隻是尚未確定人選罷了。
於是順著話頭詢問:“姑娘所見,與我不謀而合,隻是不知,這嶽州地界,眼下誰人合適?”
程如瑜略一沉吟,便道:“眼下最合適之人,恐怕正與家父一樣,關在嶽州大牢之中。”
“何人?”
“嶽州營參將,廖貴一。”
“廖貴一?”
陸安回憶著這個名字,卻發現是個無名小卒,他腦子裡對此人毫無記憶,於是他問:“此人為何合適?”
程如瑜分析道:“據小女子所知,此人行伍出身,無甚顯赫背景,全靠戰功累積,才爬到參將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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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清廷漢軍綠營中,似他這般無根無基的將領,若無特殊機遇,參將便已是其仕途頂點。如今嶽州城破,他與一眾官員淪為階下囚,生死榮辱,更是皆在公子一念之間。
此時招降納叛,正當其時。且他熟悉本地軍務、關卡、人脈。
況且這嶽州具體水陸防務,皆是他嶽州營來執行,就連幾處碼頭也是他來把手。若我等行事,能有他暗中照應,許多事情便好辦得多、安全許多。”
陸安點頭,這分析確實在理,但他還有疑慮:“招降不難,難在如何保證,我等撤離嶽州後,他不會反水?
屆時天高皇帝遠,他若此時表麵應承,轉頭便將你程家賣了,我亦是鞭長莫及。”
程如瑜聞言,嘴角彎起一抹狡黠自信的弧度,她壓低聲音道:“公子所慮極是,不過,此事亦有法可解,關鍵在於,讓他與我們成為真正的‘同謀’,而非簡單的脅迫利用……”
接著,她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陸安越聽越是驚訝。
程如瑜這套方案,不僅考慮周全,而且許多細節竟與他心中想法高度契合,甚至更為精巧。
此時再看向對方,頓覺此女之聰慧與膽略,遠超他的預期。
“好!”陸安撫掌,眼中露出讚賞之色,“便依姑娘之策,廖參將那邊,我會親自安排。”
見最重要的事情已達成共識,程如瑜心中大石落地,但仍不忘最初目的,於是眼含期盼地望著陸安。
陸安自然明白對方眼神含義,當即向對方承諾道:“程姑娘放心,最遲明日正午之前,令尊必會平安歸家巴東軍那邊,我明日一早自會去說項。”
“當真?!”
巨大的喜悅瞬間沖垮了程如瑜一直勉力維持的鎮定,她倏地站起,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斂衽,對著陸安深深一福,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動:
“小女子程如瑜,代程家上下,叩謝陸公子再生之恩!從今往後,程家便是公子的人了,但有驅策,萬死不辭!”
這話語既有感激,也明確表達了效忠與依附之意。
陸安嗬嗬一笑,虛扶一下:“程姑娘言重了,我等互利互惠而已。”
他心中明鏡似的,這女子說話漂亮,將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說成了感恩戴德的投效。
不過他也的確需要這樣一個精明強乾的“自己人”在敵後運作,如此一來,劉效鬆的“洪社”地下網路,或許也能藉此更順利地滲透和發展。
兩人又就一些初步合作的細節簡單交換了意見,大致談的差不多了,兩人便約定程老爺出獄後再談。
隨即程如瑜再三拜謝後,便戴上帷帽,在冉平的引領下,悄然消失在府衙外的夜色中。
陸安站在書房門口,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半刻鐘後,冉平送完人回來,見陸安仍望著門口出神,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奇怪。
冉平立刻湊近低聲道:“公子……可是覺得那程家姑娘,甚合心意?”
冉平可是記得,重慶還有個劉向婉一直等著呢。
陸安聞言收回目光,臉上頓時露出正氣凜然之色,當即拿腔弄調道:“休得胡言!公子我自幼飽讀詩書,深明春秋大義,心中裝的是天下興亡、黎民疾苦!豈是那等見色起意、沉溺兒女私情的膚淺之人?”
說罷,陸安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搖了搖頭,便轉身踱回房內,繼續研究他那幅湘桂地圖去了。
隻留下冉平在原地,摸了摸腦袋,小聲嘀咕:“不是就好,不是就好……這皇後的人選,可馬虎不得。”
在他觀念裡,殿下的正妻,那可是關乎未來政權穩定的大事,自然還是知根知底、孃家有兵的劉小姐更為靠譜些。
至於這位程姑娘,若是精明能乾,做個幫忙賺錢的掌櫃,倒是極好。
夜色更深,嶽州府重歸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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