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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時分,府衙書房內燭火通明。
陸安正對著兩幅簡陋的湖廣和廣西輿圖沉思,腦子推演著李定國東進可能的路線與清軍應對方式。
他試圖從自己前世模糊記憶中,回憶出這場大反攻最後究竟失在何處。
他迷糊記得李定國本次出兵拿到的成果是極大的,但卻實在記不清為何到了最後還是功虧一簣。畢竟曆史脈絡陸安也隻記得個大概,但具體細節屬實是記不清楚了。
他正苦思冥想,就見此時冉平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古怪神色:“公子,程家布商的人來了……”
陸安從地圖上抬起頭,察覺冉平怪異神情,便問道:“哦?來得倒快,你這表情,可是有什麼不對嗎?”
冉平卻冇動,低聲道:“公子……程家人是偷偷乘小轎來的,我在門口接引時瞥了一眼,轎子裡下來的……是個女子,戴著帷帽,但看身形打扮,也絕非老婦仆婦。”
陸安一怔:“年輕女子?”
陸安旋即想起這是明朝,更具體來說,是禮教依舊森嚴的南明時期。
儘管世道崩亂,綱常稍弛,但“男女授受不親”仍是社會主流觀念。
未出嫁的女子,尤其是士紳商賈之家,理應深居簡出,拋頭露麵已屬不雅,豈能夤夜私會外男,物件還是統兵者?這傳出去,這女家怕是要淪為笑柄。
也不知道這程家派個年輕女子前來,是無人可用?還是故意為之?
陸安作為後世人,對這套禮法本能地不以為然,但也清楚必須考慮如今環境和可能的影響。
陸安略一沉吟,便道:“無妨,既然來了便是客,請她進來吧,屏退閒雜人便是,你守在門外即可。”
“是。”冉平領命而去。
片刻後,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在冉平示意下,一道窈窕身影步入燭光之中。
陸安抬眼望去,隻見來人身著一襲素雅的天青色交領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衣衫料子尋常,但剪裁合體,襯得身段勻婷。
此時對方已取下帷帽,露出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容顏。
年齡約在二十二左右,正是褪去少女青澀、初綻成熟風韻的年華。肌膚並非養在深閨的蒼白,而是透著健康的潤澤。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顧盼之間,流光溢彩,並無尋常女子初見陌生男子的羞怯躲閃,反而一進來,便偷偷對陸安帶著一種審慎的打量。
這目光相接霎那間,陸安察覺到對方鼻梁挺秀,唇色天然,未施太多脂粉,卻自有一股清麗脫俗之氣。
與劉體純之女劉向婉那種怯懦、百依百順不同,眼前女子更像一株曆經風雨卻頑強挺立的幽蘭,柔美中帶著不容小覷的靈動。
此女目光與陸安一觸便馬上恭敬移開,隨後款款上前,姿態從容,對著陸安盈盈一福:“民女程如瑜,冒昧夤夜打擾清靜,還望恕罪。”
陸安起身虛扶一下,嘴上道:“程姑娘不必多禮,坐。”
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坐回後,目光則平靜地注視著對方。
燭光搖曳,映照著兩張麵龐。
陸安問得直接:“程姑娘,陸某有一事不解。如今世道雖亂,然禮法猶存。
深夜相見,已是非同尋常,更何況是由姑孃親自出麵,程家……難道再無其他主事之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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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如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輕歎一聲,聲音低了幾分:“不瞞殿下,我程家本是淮揚商賈,世居揚州。甲申國難後,江北四鎮或降或潰,兵匪如蝗,家園儘毀。
家祖父當機立斷,帶著能帶走的浮財與部分族人倉皇南逃,途中……我兄長為護家財,死於亂軍刀下。”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旋即迅速穩住,“我家一路逃至嶽州,已是人困馬乏,實在走不動了,便用剩餘銀錢在此地盤下些鋪麵,想重操舊業,苟全性命。”
她抬起頭,目光澄澈地抬眸注視著陸安:“誰知嶽州本地商行早已鐵板一塊,排外極甚。其後又有許多從北地、江南逃難來的大商巨賈湧入,有限門道的爭奪越發激烈。
我程家根基已失,人脈全無,如何爭得過那些地頭蛇與攜巨資而來的過江龍?
如今程家在這嶽州,除了被押在牢中的家父,便隻有幾位遠在襄陽、自顧不暇的堂叔伯。但值此生死關頭,時間緊迫,為人子女,除了我,還能有誰能來做主來麵見殿下?”
她說話間條理清晰,將家族困境、自身一個女子不得已拋頭露麵的處境坦然道出。
聞言陸安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亂世之中,多少家族支離破碎,程家的遭遇也並非孤例。
隨後陸安也不旁敲側擊,而是直言問到:“那麼,程姑娘昨夜便急著尋我,究竟所為何事?莫非是為令尊之事?”
“正是。”程如瑜輕點頭。
隨後她切入正題,語氣頓時急切起來:“家父被抓,實屬無奈,更是冤屈。我程家並非有意抗拒王師‘助餉’,實在是我程家……拿不出來。
前月清廷嚴查‘淨膏’走私,風聲鶴唳。我程家因曾受托轉運過少量淨膏私貨,便被衙役胥吏藉機敲詐,勒去了數千兩白銀,幾乎掏空我家所有流動現銀。”
陸安不動聲色地聽著,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程如瑜的麵部表情和細微動作,不置可否。
程如瑜察覺到對麵那個年輕人審慎的目光,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但她救父心切,此時此刻也隻能強自鎮定,繼續陳述:
“這還不算,因我程家在嶽州受本地大商排擠,布匹生意難以為繼,去歲家父不得已,咬牙以極低報價,冒險搶下了一批清軍的軍布訂單,因此也是得罪了同行。
結果不僅被本地布商聯手打壓,軍布一事也是黃了,導致資金週轉愈發睏難。”
程如瑜輕咬朱唇:“偏偏上月,家父為求一線生機,將最後一批積壓的上好布匹發往南京。如今船未歸,銀未回,庫房已是見底。
可那些助捐了王師的嶽州布商落井下石,還向貴軍說我家頗有錢糧,導致昨日貴軍‘勸捐’所列數額,我程家傾儘所有也無法湊足。
家父性情耿直,與貴軍兵士爭辯了幾句,言明家中實情,卻被斥為狡辯藏私……這才被鎖拿下獄。
如今貴軍限我程家三日內,交出八百石糧食或等價之物贖人,可……可小女子家中是真的拿不阿……還請殿下明察!”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帶上了哽咽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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