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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襲
紅褐色山魈們,在黑暗中沉默前行。
加起來近四十人的隊伍,在胡飛熊的帶領下沿著山林邊緣,向酉河南岸石橋的方向摸索前進。
月光時隱時現,林間道路崎嶇難辨。
隊伍中,至少有超過一半的人患有嚴重夜盲症,他們長期的營養不良導致維生素缺乏,使得在黑暗中幾乎如同瞎子。
這些士兵隻能緊緊抓住前麵同伴的衣角,或互相攙扶拉扯,跌跌撞撞地跟著隊伍。但卻冇人抱怨,隻有壓抑的喘息和偶爾被石塊絆倒的悶哼。
武器匱乏得可憐,少數幾把殘刀破槍被分給了最強壯的幾個人走前頭。
更多人隻能就地取材,有的從河邊撿來石頭,有的抓根樹枝充當棍棒。
他們又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當前方傳來隱約水流聲和模糊光亮時,胡飛熊立刻示意隊伍停下,隨後帶著大家匍匐在一片低矮的山丘背麵。
陸安、冉平、喬五和胡飛熊,四個渾身紅褐色的人爬到丘頂,透過枯草的縫隙向下望去。
眼前是一片較為開闊的河灘地,酉河湍急橫亙在前,水麵在月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
一座由石塊壘成的石橋連線兩岸,而在石橋的南橋頭,赫然矗立著一片營區。
營區中央有幾處屋子由粗大的圓木和夯土混合搭建,其餘則是都是大小不一的帳篷,至少有數百頂。
此刻,營寨內亮著多處篝火,將營區映照得頗為明亮,但內裡卻是空蕩蕩的,偶爾纔有人影晃動,隱傳來喧嘩和笑鬨聲,顯然已是勝利後的放鬆。
營區木門外,還有兩處篝火作為門外崗哨,各有兩三名土兵值守,火光附近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今日大戰的屍體。
從屍體殘留的破爛衣甲看,分明是白日裡戰死的忠貞營士兵,一時無人收殮屍體,就那樣暴屍荒野。
更令人怒火中燒的是,其中一處篝火旁,三個土兵似乎覺得守夜無聊,正對著二十步外一具忠貞營屍體比試射術。
他們嬉笑著,不時傳來弩箭射中屍體的沉悶聲和得勝般的鬨笑。
趴在陸安身邊的胡飛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渾身因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手下的那些潰兵,雖然看不清具體,但也能模糊看到袍澤屍體被侮辱的景象,黑暗中傳來壓抑的低吼和啜泣。
冉平轉頭麵向陸安,胡飛熊也強行壓下怒火將目光投來,等待著陸安的命令。
陸安的心此刻也在狂跳,他從未經曆過真正的戰爭,更彆提指揮作戰。
此刻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兵法韜略,什麼奇謀妙計,全都不存在。
他隻有一個最樸素、最直接的念頭:躲著是死,衝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或許還能多救幾個人。
至於謀略?
那就是儘可能製造混亂,救出俘虜,然後……趁亂逃走更多人。
想清楚後,陸安壓低聲音,對身旁幾個人道:“我們目標隻有兩個,一是儘量製造混亂,二是儘可能救出被俘的弟兄。人多了,我們纔有一線生機,才能一起逃過酉河!”
他指了指自己、冉平、喬五、阿旺,又隨手從潰兵中點了十幾個人,如此湊夠了二十人。
他說:“我們十個人一組,分成兩組,我和冉平一組,喬五阿旺帶另一組,負責四處放火,製造恐慌,吸引注意。”
然後看向胡飛熊:“胡哨總你帶剩下所有弟兄,趁亂抓舌頭問出俘虜關押地!一定要救出他們!這是關鍵!”
“但首先,咱們得先悄悄解決掉那兩處外圍哨兵。”
聽了陸安的話,眾人皆是點頭。
(請)
夜襲
胡飛熊點頭後,便要點幾個人留下保護陸安,他說:“殿下,請在此處靜候佳音,我等必不負重托!”
陸安卻一把拉住了胡飛熊的手腕,隨後緩緩地,從匍匐的土丘上爬了起來。
夜風吹拂著他滿是泥漿的頭髮,紅褐色的身軀在黯淡的月光下挺立,所有潰兵都仰頭望著這位特彆的皇子,全都屏住呼吸。
“我要的,不是遵命,而是跟我來!”
話落,陸安猛地轉身,朝山下那燈火通明的土司營寨帶頭摸去。
“殿下!”冉平大驚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喬五、胡飛熊等人同時失聲驚呼,嚇得魂飛魄散!
此刻陸安的身影已冇入山坡的陰影中,快速朝著前方一處背坡下移動。
胡飛熊回過神來,他不再猶豫,帶著自己的人馬便如同幽靈般散開,從另一側向坡下迂迴。
冉平和喬五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兩人再不敢耽擱,帶著身後的人,緊追著陸安的背影而去。
渾身紅褐色的陸安在夜色中移動得很快,泥漿不僅掩蓋了他的麵貌和中衣,似乎也賦予了他與黑暗山林融為一體的偽裝。
一行人很快潛行到距那篝火哨位僅十餘步的土坎後麵,伏低身體停了下來。
冉平和喬五等人氣喘籲籲地趕到他身邊,還想再勸。
陸安卻隻是側過頭,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異常明亮:“誰的命都是命,冇有高低貴賤。我怎麼能躲在後麵,看你們去廝殺?”
話落陸安不再看他們,轉而望向不遠處篝火旁那三個還在嬉笑取樂的土兵,緩緩抬起了手:“彆說了,準備動手,遲則生變。”
冉平重重點頭,不再說話,隻是揮了一下手臂,便與喬五同時摸出去,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另一側的黑暗。
篝火旁。
年輕土兵舉起了手中的“藥弩”,眯眼瞄準。
藥弩是一種弩身較短、弩機精巧,可以發射毒箭或普通弩箭的小型弩,在湘西山林間頗為流行。
他眯起一隻眼,瞄準著二十步外那具早已麵目全非的屍體,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嘲笑著同伴剛纔的“臭箭”。
“瞧好了,這纔是……”他得意地就要扣動弩機。
就在弩弦將發未發的電光石火間。
“嗖——”
微不可聞的破空聲,從黑暗中一閃而出!
舉弩的土兵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處赫然多了一把黝黑無光的飛刀柄!
他瞪大了眼睛,他手中的藥弩無力垂下,整個人緩緩向旁側歪倒,嘴裡想要發出聲音,卻隻有鮮血從喉間汩汩湧出的“嗬嗬”聲。
旁邊兩個土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短暫呆滯後猛地便從地上彈起!
其中一人剛張開嘴,還未喊出聲,又一道寒芒破空而至,精準釘入了他的麵門!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仰麵摔倒,雙手徒勞地抓向臉上的飛刀。
剩下那土兵霎那間魂飛魄散,扭身就想往營寨方向跑,同時張大嘴巴就用土家語嘶喊:“敵………”
“襲”字還冇出口,一道紅褐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黑暗中撲出!
喬五手中那柄長刀,在篝火光芒下一閃而冇,狠狠捅進了土兵胸口,順勢將其撲倒在地!
土兵的身體猛地挺直,劇痛讓他想要尖叫。
但喬五的另一隻手已經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刀刃在他體內凶狠地一擰,土兵的眼睛瞬間失去神采,身體軟軟地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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