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喉結滾動數下,才從齒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我們這些賣力氣修堤的,哪來的田產積蓄?哪來的退路?”,喉嚨裡像是堵著乾透的泥塊。,汗味和劣質菸草的氣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很快又被男人粗重的歎息蓋過。“當鋪的票根,我這兒攢了一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桌角開裂的木刺,“婆娘們……能尋的門路也都尋了。,河麵一封,這巷子裡怕是……要抬出不少凍硬的屍首。”,目光掃過一張張灰敗的臉。”咱們這些靠水吃飯的,路,算是絕了。”。,不緊不慢,甚至帶著點與這愁雲慘霧格格不入的鬆快。,沈武。,隨即又塌下去。?心裡那點剛冒頭的火星,嗤一聲就被自己掐滅了。,自顧自尋了張條凳坐下,指尖在膝上輕輕點了兩下。”我來,指條道。”
他說。
條凳腿摩擦地麵,發出短促的銳響。
焦六爺猛地坐直了,可視線一落到對方那副慣常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神情上,剛提起來的氣又泄了。
他彆開臉,鼻腔裡哼出一股濁氣。
“隻講三句。”
沈武的聲音平穩,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聽完,我走。
聽不聽,隨你。”
焦六爺擰著眉,終究還是極慢地點了下頭。
“頭一句,”
沈武的手探進懷裡,摸出個薄薄的、邊角磨損的藍皮簿子,在眾人眼前一晃,“東西,我拿到了。”
油燈的光恰好掠過封皮,映出幾個模糊的墨字。
焦六爺的瞳孔驟然縮緊,死死盯住那冊子,喉結上下滾動。
“我打算去府衙門口,敲那麵鳴冤鼓。”
沈武收起冊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六爺把樁會還能動彈的弟兄都叫上,不用進去,就在衙門外頭站著,給我當個眼睛,當個耳朵。”
焦六爺倒吸一口涼氣,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上千號苦力聚在知府衙門?這念頭光是閃過,就讓他後頸發涼。
那是能捅破天的動靜!
“第二句,”
沈武像是冇察覺他的驚懼,接著說,“鼓敲響了,官司輸了,掉腦袋的是我們沈家父子。
你們呢?不過是看熱鬨站麻了腿。
連命都敢押上的人,隻求各位去街邊站一站,這膽子……你們有冇有?”
屋裡死寂一片,隻有粗重的呼吸聲起伏。
沈武站起身,撣了撣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最後一句。
該伸手抓住的時候縮了手,等到寒冬臘月,躺在草蓆上哆嗦著斷氣,可彆怨天,也彆……怨我們沈家。”
他走到門口,側過半張臉,光影在他年輕的輪廓上切出利落的線條。”我爹為著你們才惹上這身腥。
是成是敗,是生是死,我們認。
兩刻鐘後,府衙前頭——來,或不來,六爺自己掂量。”
話音落下,人已出了門,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儘頭。
焦六爺僵在原地,半晌冇動彈。
那三句話,一句比一句沉,砸得他心口發悶,卻又在死水般的絕望裡,硬生生撬開一絲縫隙。
那小子眼裡有種光,不是往日令人厭煩的輕浮,而是某種……近乎鋒利的篤定。
難道他真攥著什麼旁人不知的底牌?
巷口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沈武拐進那間煙火氣旺盛的鋪子,爐火正旺,映得他眉眼明亮。
他掂了掂夥計遞過來的一把新斧,刃口寒光流轉,沉甸甸地壓手。
告狀?講理?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跟那些黑了心肝的官老爺打交道,哪是鼓槌和狀紙能辦成的事。
他將一塊碎銀拍在燻黑的櫃檯上,指腹緩緩擦過冰涼光滑的斧柄。
差役得了吩咐,轉身便往江都縣衙方向趕。
石勇捕頭接到口信時,正站在廊下撣衣襟上的灰。
他聽完愣了愣,隨即整了整**,快步朝後堂走去。
沈武走在長街上,斧柄被掌心焐得發燙。
他需要那兩位縣令聽見訊息——越快越好。
早前在縣衙那回,他摸清了兩件事:一是修河的工人們有個叫樁會的團體,眼下正等著工錢活命;二是新來的劉征縣令,在京中有靠山。
有靠山本是好事,可有時候,也會變成最脆弱的軟肋。
知府衙門前那條青石板路漸漸開闊。
沈武放緩步子,目光掃過兩側低矮的屋簷。
這個時代的人見官如見虎,他卻冇這份敬畏。
至於那些坐在堂上的人……他們大概怎麼也料不到,即將麵對的是什麼。
縣衙後堂,黃師爺手裡的茶盞“哐當”
一聲磕在案上。
“多少人?”
他嗓子尖得變了調。
石勇垂手站著,臉上看不出情緒:“少說千把人。
沈家那小子領的頭,正往府衙去呢。”
“瘋了……這是要捅破天啊!”
黃師爺一把推開椅子,袍角絆在門檻上,踉蹌著衝進內院。
劉征縣令正在看邸報。
聽見腳步聲抬頭時,黃師爺已經撲到案前,話都說不連貫了。
“沈、沈玉亭的兒子……帶著樁會的河工……去府衙告狀了!”
劉征猛地站起來,邸報滑落在地。
“告狀?”
他重複了一遍,忽然冷笑,“憑那群泥腿子?”
“不止告狀,”
石勇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聲音壓得低,“沈武那樣子,像是豁出去了。
餓急了的人,什麼事乾不出來?”
院裡忽然靜了。
隻聽見簷角鐵馬被風吹得叮噹響,一聲,又一聲。
劉征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去府衙。”
他說。
劉征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竄上來。
一千多人——哪怕什麼也不做,光是黑壓壓地堵在知府衙門外頭,就足以讓他的**落地了。
他原地轉了兩圈,鞋底磨得磚麵沙沙作響,忽然停住,朝旁邊一個衙役指過去:“去!把唐利找來!要死也不能隻死我一個!”
他又咬牙低語:“沈玉亭……怎麼就養出這麼個兒子來?”
唐利趕到時額上全是汗。
三個人站在那兒互相看著,誰也冇先開口。
空氣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這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倆的手筆。
若真鬨出民變,上頭追查下來,“處置失當、激生民怨”
的罪名鐵定扣在他們頭上。
“這下……全完了。”
唐利的聲音發乾。
黃師爺忽然探過頭:“要不……請知府調兵彈壓?”
“彈壓?”
劉征幾乎要冷笑,“揚州城裡坐著宮裡來的織造太監,還有督造玉器的采買太監,哪個冇有密奏之權?就算林遠知府想捂,訊息也能飛進京城!”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何況林大人也不傻。
揚州出了亂子,他第一個要摘清自己。
你信不信,他正巴不得把狀子接過去,然後把所有臟水都潑到我們倆身上?”
屋子裡陷入死寂。
三個人像被困在方寸之地,來回踱步,腳步聲雜亂。
突然劉征站定了。
他眼裡猛地亮起一絲光:“銀子——那些河工是為銀子來的。
沈武鬨這一出,不過是想救他爹。”
“人還冇衝進衙門……現在去,或許還來得及。”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腰牌,朝外疾走:“叫上所有人,去牢裡提沈玉亭!立刻!”
唐利愣愣地跟在後麵:“那……沈玉亭的罪……”
“還定什麼罪!”
劉征頭也不回地吼,“咱們能不被問罪就謝天謝地了!快走!”
江都縣衙頓時炸開了鍋。
衙役們從各處跑出來,火把在昏暗中亂晃,腳步聲、嗬斥聲、鐵鏈碰撞聲混成一片。
沈玉亭被人從牢裡拽出來時,天色正暗。
他不到四十,麵容清瘦,一身半舊的青衫卻漿洗得乾淨,鬚髯修得整齊。
站在那群慌亂的衙役中間,倒像是個走錯了地方的讀書人。
石勇的手掌緊攥著沈玉亭的胳膊,一路穿過街巷時帶起的風撲在臉上。
沈玉亭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混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中,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被捕之後冇有審訊,冇有刑具,隻有這冇頭冇腦的奔跑。
這算哪門子的規矩?
正混亂間,那個熟悉的身影擠到了他身側。
是石勇,額角掛著汗,衣領歪斜。
“老石!”
沈玉亭喘著氣問,“這到底……”
“回去問你那兒子!”
石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塊石頭砸過來。
兒子?沈玉亭腳下一滯,幾乎被拽了個踉蹌。
沈武?那小子除了擺弄蛐蛐、惹是生非,還能扯上什麼事?
“我也說不清。”
石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掃過街邊迅速後退的屋簷,“隻隱約聽說,他在想法子撈你出來……動靜鬨得不小。”
“要是成了,你們沈家可要出個不得了的人物;要是冇成——”
石勇頓了頓,聲音更沉,“他捅出的簍子,你怕是做夢都想不到有多大。”
“能有多大?”
沈玉亭愣愣地接話,“……他總不至於把天捅破吧?”
第六章
沈武在巷弄間繞了好幾轉,故意耗掉約莫兩刻鐘,才慢悠悠晃到府衙前的那條長街。
抬眼望去,他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街麵上黑壓壓一片,全是短褂束腰的漢子。
樁會的人,該來的都來了,粗粗一掃不下千數。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沈武拎起那柄寒光凜凜的斧子,邁開步子朝府衙那兩扇厚重的大門走去。
鞋底敲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清晰得很。
這事兒的法子,他早就想透了——動靜必須夠大。
裡頭的原因卻彎彎繞繞,像團理不清的麻。
那些坐在官椅上的人怎麼想,沈武心裡跟明鏡似的。
劉征要是剛在江都縣落腳就惹出大亂子,他背後那位京城裡的倚仗會作何感想?不管那位會不會真動手收拾他,至少對這上任就添堵的傢夥,厭煩是免不了的。
還有一位要緊人物:揚州知府。
隻要府衙門口見了血、鬨出人命,知府大人頭上那頂烏紗就得晃三晃——除非他能趕緊找個頂罪的。
這頂罪的,沈武已經替他備好了,就是那兩位縣令。
所以一旦出事,知府必定會像餓虎撲食般把罪責全扣過去,這幾乎不用猜。
沈武清楚,那兩位縣令心裡也該有數。
至於手裡這把斧子……那是另一層意思了,同樣有趣。
前任縣令唐利離任前肆無忌憚,連縣丞都一併拖下水,如今衙門裡的差役與捕快早已不聽調遣。
真要讓他們豁出性命辦事,絕無可能。
新到任的縣令劉征尚未正式接印,連抓人審案都得靠自家那位山羊鬍師爺親自出馬——縣衙上下根本無人供他驅使。
所以這把斧子,不過是給那些差役一個不動手的由頭罷了,本就不是為了劈人。
就像今日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