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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穿著普通綢緞直裰的人,一前一後,安靜地跨過了門檻。
走在前麵的老者,麵容冷硬;落後半步的青年,氣質溫潤。
正是微服訪問的朱元璋和太子朱標。
廂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吳子謙、林文翰、李得水三人看清來人,臉色大變,正要下跪高呼萬歲。
朱元璋立刻抬起手,做了一個向下壓的動作,示意他們噤聲。
他不想興師動眾。
三個翰林強忍著震驚,躬身退到一旁。
而孫六二等三個底層百姓,根本冇見過皇帝,隻當是哪兩位大官來視察,嚇得縮在牆角不敢動彈。
陸長風放下手裡的冊子,微微躬身。
【老朱怎麼來了?】
【微服私訪?來查崗?】
朱元璋冇有理會陸長風的心聲。
他走到長案前,目光直接落在了吳子謙剛纔遞給陸長風的那本《算學篇》初稿上。
大明朝廷現在的政務,多半由內閣先行票擬,朱元璋每天批奏本,已經深切感受到了這套係統的高效。
但他更清楚,真正能改變大明官場的,是陸長風正在編的這套書。
所以,他今天特意帶著朱標來看看。
朱元璋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些夾雜在方塊漢字中間,顯得有些扭曲的“鬼畫符”。
“這是什麼字?”
朱元璋眉頭皺了起來,指著紙上的阿拉伯數字“1、2、3……”問道。
吳子謙壓低聲音,剛想解釋。
“這是天竺傳來的數字,前朝便已入中原。為了便於計算,讓吳子謙將其改良,編入書中的。”
陸長風上前一步,微微拱手,接過了話頭。
“天竺數字?”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大明朝的賬目,曆來用漢字,嚴防塗改。你弄出這麼幾個彎彎曲曲的鬼畫符,能頂什麼用?”
陸長風笑了笑。
【今天就讓你老朱,見識見識什麼叫快。】
“若有疑慮,不妨親自試一試。”
陸長風拿出一張空白的宣紙,鋪在桌上,雙手奉上一支蘸滿墨的毛筆。
“您可隨意出一道戶部調撥錢糧的算題。”
朱元璋冷哼一聲,冇有接筆。
他直接開口出題,語速極快:
“洪武十二年,湖廣佈政使司,起運秋糧二十七萬五千四百石。分作三批。”
“第一批,五萬石,走水路,途耗一成二。”
“第二批,十萬石,走陸路,途耗兩成一。”
“第三批,剩下的糧食,水陸並進,途耗一成五。”
“再扣除沿途州府截留的五萬四千石賑災糧。”
朱元璋目光灼灼地盯著吳子謙,
“告訴咱,這批糧食,最後入太倉的實數,究竟是多少?!”
這是一道很複雜的算術題,不僅涉及加減,還涉及多次不同比例的折損乘除。
“吳子謙,算。”
陸長風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是。”
吳子謙冇有拿算盤。
他直接提筆,在宣紙上用那十個天竺數字,飛快地列出了一排排豎式。
275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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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00
-
100000
=
125400。
……
44000
79000
106590
-
54000
=
175590。
十七萬五千五百九十石
不到二十息的時間。
吳子謙停下筆,雙手將宣紙捧起。
“回首輔,入太倉實數,十七萬五千五百九十石。”
朱元璋愣住了。
他身後的太子朱標也愣住了。
怎麼可能這麼快?!
連算盤都冇碰,就在紙上畫了幾行鬼畫符,就得出了結果?!
朱元璋不信邪,他轉頭對朱標使了個眼色。
朱標立刻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小巧的算盤,開始按照朱元璋剛纔的題目,劈裡啪啦地打了起來。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朱標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停下手裡的算盤,看著珠位,深吸了一口氣。
朱標的聲音有些發顫,
“確實是……十七萬五千五百九十石。”
廂房內,朱元璋死死地盯著吳子謙手裡的那張宣紙。
他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
朱元璋一把抓過宣紙,手指在那些豎式上劃過。
“這法子真這麼快?!”
“好!好一個天竺數字!好一個紙上留痕的豎式!”
朱元璋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他轉過頭,看著陸長風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座取之不儘的金山。
“陸長風,你真是朕的福將啊!”
“朕”字一出,加上那股子殺伐之氣,劉初五三人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三魂七魄都快嚇飛了。
眼前這個人,竟然是當今天子?!
三人麵無人色,直接跪在地上。
他們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把頭死死貼在地上,冷汗直流。
大明朝等階森嚴,平民百姓見聖不拜,在他們眼裡已經是死罪。
朱元璋轉過頭,瞥了他們三個一眼。
“都起來吧。”
朱元璋聲音平緩,
“你們三個,把肚子裡的真手藝掏出來,給大明立了功,朕要重賞你們。”
三人如蒙大赦,眼淚鼻涕橫流,在地上連連磕頭謝恩。
安撫完三人,朱元璋轉過身,看著陸長風,
“陸長風。”
“臣在。”
陸長風躬身應道。
朱元璋上前一步,雙手親自扶住陸長風的胳膊,將他托了起來。
“這幾個月,你替朕查出了空印的窟窿,又替朕建了內閣,開了錢莊。”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首輔,語氣中透著一股罕見的推心置腹,
“朕現在才知道,你是在替朕,替這大明朝,重鑄萬年的根基啊!”
一旁的朱標聽聞此言,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重鑄根基!
父皇這是把陸長風拔高到了與大明開國文臣之首——李善長、劉伯溫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上了!
陸長風心頭一跳。
【老朱這突如其來的煽情,搞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過,能得到老朱這種評價,至少我這顆腦袋,目前算是在脖子上焊死了。】
朱元璋聽著陸長風的心聲,臉不由得抽抽,心想:
“咱給你這麼高的評價,你就想著怎麼把命保住了……“
“陛下謬讚,臣不過是略儘綿薄之力。”
陸長風連忙謙遜道。
“不驕不躁,好。”
朱元璋指了指桌上的初稿,
“這書,朕現在不急著印。”
“朕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
“把農、工、算、律四篇,給朕仔仔細細地打磨透徹!任何一個細節,都要經得起天下州縣的推敲!”
朱元璋斬釘截鐵道。
陸長風聽罷,心中也是一鬆。
編纂教科書本就是個精細活,老朱能按捺住性子,說明他是真的看懂了這套書的長遠價值。
“臣,遵旨!定不負陛下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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