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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炭火漸漸弱了。
陸長風搓了搓僵硬的手指,重新鋪開一張白紙。
門外,錦衣衛佩著繡春刀守著。
陸長風知道,老朱冇有開玩笑。
【逃是逃不掉了。隻能硬著頭皮寫。】
【希望老朱能看懂。】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
紙上,不再是之乎者也。他畫出了一個十字表格,左邊寫“借”,右邊寫“貸”。
“凡天下錢糧,必有其源,必有其去……”
陸長風用最直白的語言,將現代財務底層的邏輯,拆解成大明朝能看懂的“收繳”與“結餘”。
每一筆入庫的,不僅要記增加,還要記錄資金來源。
每一筆出庫的,不僅要記減少,還要明確資金去向。
左右兩邊,必須絕對相等。
隻要有一絲對不上,立刻就能順藤摸瓜,查出誰在中間伸了手。
寫完記賬法,陸長風又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大明審計署暫行條例》。
核心隻有三條:
一、審計署由皇帝直轄,任何人不得乾預。
二、人員俸祿由皇家內帑直撥,脫離戶部鉗製。
三、凡涉錢糧調撥,無論官階大小,審計署皆有權隨時封賬盤查。
寫完最後一筆,陸長風心中暗歎。
【這哪是章程,這是一把殺向全天下文官的尖刀。】
【老朱要是真敢這麼搞,戶部那幫人今晚就會買兇殺了我。】
兩個時辰後。
王景弘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兩張紙,送到了禦案前。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十字表格和那三條條例。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朱元璋從底層一路殺到金鑾殿,太懂錢的重要性了。
當他看懂“有借必有貸”的瞬間,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
四柱清冊隻能看個大概,但這複式記賬,就像把整個大明的錢袋子翻過來,每一枚銅板的去向都照得清清楚楚!
還有那審計三條。
刀刀避開文官集團的掣肘,刀刀直逼皇權絕對集中的核心。
好一把鋒利的尖刀!
朱元璋猛地坐直身體,伸手從禦案的奏本堆裡,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賬冊。
這是早上剛送來的山東按察使司賑災糧餉總賬。
“王景弘,磨墨!”
朱元璋親自提筆,按照陸長風紙上畫的表格,將賬冊前幾頁的資料,生疏地拆解、填入“借”與“貸”兩欄。
半柱香後。
朱元璋停下了筆。
表格底部,“借”欄與“貸”欄的總數,相差了整整八萬石!
原本在山東送來的賬本上,這八萬石被極其巧妙地用“途耗”,“水腳銀”和“折色”等名目平掉了,在“四柱清冊”裡根本看不出破綻。
但在複式記賬的交叉覈驗下,這筆巨大的虧空,相當顯眼。
去向不明!
“真是好膽……”
朱元璋盯著賬本,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但這殺意隻持續了一瞬,緊接著,便化作了一聲低沉的冷笑。
“傳陸長風。”
片刻後,陸長風低著頭走進正殿。
“你寫的奏本,朕看過了。”
朱元璋將那張畫著表格的宣紙推到桌邊。
陸長風撲通一聲跪下,準備謝恩。
【看懂了就好,看懂了趕緊放我回家吃飯。】
“這記賬法,確實精妙。”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陸長風麵前,
“不過,紙上談兵終覺淺。”
陸長風心裡猛地一突。
朱元璋從腰間解下一塊金牌,扔在地磚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你既然懂查賬,朕就給你個機會。”
“帶上這塊金牌,去戶部。”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查!把戶部去年的總賬,用你這套法子,給朕重新過一遍!”
“查不出虧空,你死。”
“查出來了,朕保你活!”
陸長風盯著地上的金牌,大腦嗡的一聲炸開了。
【去戶部查賬?!】
【老朱你是不是瘋了?!你那是一點人事都不乾啊!】
【大明朝的戶部是什麼地方?那是整個帝國的錢袋子!那可是左丞相胡惟庸經營了七年的自留地,上上下下全是淮西勳貴和他的門生故吏!】
【你現在讓我一個冇兵冇權的正七品小禦史,拿著一塊破牌子去查他們的底細?】
【這哪裡是去試刀?你這分明是讓我去捅大明朝最大的馬蜂窩!!!橫豎都是個死啊!】
聽著那瀕臨崩潰的咆哮,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轉過頭,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的司禮太監。
“王景弘,挑兩名大內侍衛,跟著陸禦史。戶部重地,閒雜人等眾多,彆讓咱們的朝廷命官,走在半路上被人敲了悶棍。”
“老奴遵旨。”
陸長風雙手顫抖著,抓住地上那塊金牌。
事已至此,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他咬緊後槽牙,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臣,遵旨!”
……
一個時辰後。
天色終於大亮,應天府的街道上車馬喧囂。
陸長風走在最前麵,手裡死死攥著那塊用黃布包裹的金牌,臉色鐵青。
他身後,兩名身材魁梧、手按雁翎刀的大內侍衛緊緊跟隨。
戶部衙門,坐落於皇城東南的千步廊。
這裡是大明帝國的錢糧中樞。
此時早已到了開衙的時間,大門敞開,進進出出的青袍、綠袍官吏絡繹不絕,每個人手裡都抱著成摞的賬冊和文書,顯得極其繁忙。
陸長風停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上方那塊“戶部”牌匾。
【孃的,死就死吧。反正有老朱在後麵兜底,今天就算把天捅個窟窿,老子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陸長風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將凍僵的雙手攏進袖子裡,大步跨上台階,徑直走進了戶部大門。
戶部正堂內。
四個巨大的紅泥炭盆燒得正旺,將整個堂內烘烤得暖意融融。
幾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官員,正圍坐在炭盆前,一邊烤火,一邊品著上好的貢茶。
桌案上堆積如山的各地賬冊,他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隻是讓手下的書吏在後麵蓋大印。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是戶部左侍郎郭桓。
他捏著茶蓋,輕輕撥弄著漂浮的茶葉,正聽著下屬彙報著什麼,嘴角掛著一絲愜意的微笑。
“砰。”
正堂半掩的木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火盆裡的炭灰四下飛舞。
郭桓眉頭一皺,滿臉不悅地抬起頭。
隻見一個穿著七品青色禦史官服的年輕人,帶著兩名麵無表情的帶刀侍衛,大搖大擺地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堂內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官員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盯著陸長風。
一名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站起身,打量了一下陸長風身上的官服,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是禦史台的禦史?不在你的禦史台待著,跑到我戶部正堂來撒什麼野?懂不懂規矩!”
陸長風停在堂中央,目光掃過那些烤火喝茶的官員,冇有行禮,也冇有接那員外郎的話。
他直接看向坐在主位的郭桓,
“提調洪武十二年,天下錢糧州府總賬,以及戶部的流水明細。”
此話一出,正堂內安靜了一瞬。
隨後,爆發出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那名員外郎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大聲譏諷道:
“你當這裡是菜市場嗎?張口就要天下總賬?你一個小小的七品監察禦史,連看這總賬封麵的資格都冇有!誰給你的膽子來戶部發瘋?來人,把他給我轟出去!”
門外的幾個衙役聽到動靜,立刻拿著水火棍衝了進來。
陸長風麵色不變。
他緩緩將手從袖子裡抽出,連帶著那塊包裹著黃布的物什,猛地舉起,然後重重地拍在麵前那張堅硬的梨花木桌案上!
“當!”
黃佈散開。
一塊純金打造、雕刻著五爪金龍的令牌在木桌上翻滾了兩圈,最終穩穩停住。
原本正準備發火的郭桓,在看到那金牌的瞬間,手猛地一哆嗦。
“啪”的一聲。
精美的汝窯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濺濕了他的官靴,但他卻渾然不覺。
剛纔還喧鬨的正堂,瞬間陷入了寂靜。
那幾名衝進來的衙役更是嚇得丟掉棍子,直接癱倒在地。
“撲通!撲通!”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接連響起。
包括左侍郎郭桓在內,堂內所有的戶部官員全部雙腿一軟,跪伏在地上。
陸長風一把推開擋在麵前的員外郎,繞過桌案,大馬金刀地坐在了郭桓剛纔坐的主位上。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了一地的六部高官,
“現在,我有資格看賬本了嗎?”
不等郭桓回答,陸長風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名大內侍衛,
“關門!”
“賬目查清之前,戶部衙門,一個人也不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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