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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處理完戶部寶鈔提舉司的事情,陸長風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陸府。
換上寬鬆柔軟的常服,陸長風躺在太師椅上。
黃銅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散發著暖意。
“老爺,熱水備好了,您泡泡腳再睡吧。”
凝香端著木盆,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嗯,放下吧。”
陸長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泡完腳,陸長風倒在床上,幾乎是沾著枕頭就沉沉睡去。
這一覺,他睡得極其安穩。
……
次日,卯時。
奉天殿內,百官肅立。
今日的早朝,氣氛十分壓抑。
昨日深夜,戶部寶鈔提舉司被內閣首輔陸長風帶人貼了封條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官場。
“皇上駕到——”
隨著司禮太監的一聲高呼,朱元璋身著明黃龍袍,大步走上丹陛,穩穩落座。
“臣等叩見陛下!”
群臣行禮完畢,剛一平身。
新任戶部尚書範敏便迫不及待地跨出班列,
“臣,戶部尚書範敏,有本要奏!臣彈劾內閣首輔陸長風,專權跋扈,擅封寶鈔提舉司,斷絕朝廷錢糧命脈!”
緊接著,武將班列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也緩緩邁出。
大明兵部尚書,唐鐸。
這位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開國老臣,向來以德行忠厚、處事謹慎著稱。
他語氣沉穩道,
“陛下,老臣亦要參陸首輔一本。九邊將士正等著三十萬貫新鈔去買過冬的棉衣和戰馬!如今寶鈔提舉司被封,軍餉無著。晚一天發錢,邊關就要凍死幾百個弟兄!此事關乎大明國本,請陛下明察!”
兩位部堂同時發難,整個大殿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站在文官最前方的陸長風身上。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冇有說話。
他其實也想知道,陸長風昨天把寶鈔提舉司給封了,今天拿什麼去安撫這些要錢的六部。
陸長風神色平靜,從班列中緩緩走出。
“唐大人。”
陸長風直視這位老臣,微微拱手,
“下官敢問,買棉衣和戰馬,需要三十萬貫寶鈔嗎?”
“不錯!”
唐鐸重重地點頭。
“為何需要這麼多?”
陸長風反問。
唐鐸眉頭微皺,似乎對陸長風這種不識民間疾苦的書生言論感到失望:
“陸首輔,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如今這市麵上,商人們把寶鈔當廢紙!一匹下等戰馬,他們平時賣三十兩銀子,你若用寶鈔結賬,他們敢要價四五十貫!”
陸長風聽完,默默地點了點頭。
“老大人說得對。那是昨天的價。”
陸長風轉過身,麵向龍椅上的朱元璋,拱手道:
“陛下,臣懇請宣親軍都尉府鎮撫使進殿,通報今晨應天府黑市的寶鈔兌換情況。”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
“準。”
不多時,一名親軍鎮撫使快步走入大殿,單膝跪地。
“稟陛下!稟首輔!”
鎮撫使聲音洪亮,
“今晨開市,各大地下錢莊已被擠爆!各路客商為了能從十家皇商手裡進貨,正在瘋狂拋售白銀,搶購寶鈔!”
“昨日一兩白銀兌一貫二百文。今晨卯時,已回漲至一兩兌一貫寶鈔!”
“且市麵上拋售白銀者多,賣出寶鈔者寥寥無幾!”
話音落下。
唐鐸端著象牙笏板的手瞬間僵住了,他那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
一兩白銀兌一貫寶鈔?!
寶鈔不僅冇貶值,反而在一夜之間,硬生生漲了兩成?!
“唐大人,聽到了嗎?”
陸長風轉過身,看著麵露駭然的兵部尚書,
“昨天,一兩銀子能換一貫二百文,商人嫌棄寶鈔,你要買馬,他們自然要你五十貫。”
“但昨日,內閣下達《結算令》,商人們想買鹽買茶,手裡必須有寶鈔。”
“既然寶鈔成了香餑餑,唐大人你現在拿著寶鈔去買戰馬,那些急需寶鈔進貨的商人不僅不敢拒收,為了套現,甚至會主動給你降價打折!”
“所以,兵部根本不需要三十萬貫。”
陸長風轉過身,麵向龍椅,雙手高舉笏板,朗聲道:
“臣陸長風奏請陛下!依今日寶鈔之購買力,將兵部三十萬貫軍費之覈算,覈減至二十萬貫!”
“可……可是……”
唐鐸指著殿外,
“寶鈔提舉司已經被你封了。就算隻要二十萬貫,老夫去哪裡提這筆新錢?”
陸長風笑了。
“我不印新錢。不代表朝廷冇錢。”
陸長風再次向朱元璋拱手:
“陛下!戶部太倉的庫房裡,還有舊鈔。”
“臣懇請陛下,從太倉庫中,直撥二十萬貫舊鈔予兵部!”
龍椅上,朱元璋笑了。
爽!
太痛快了!
不僅解決了邊關的燃眉之急,還保住了寶鈔!
“準奏!”
朱元璋大手一揮,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愉悅,
“就按陸首輔說的辦!兵部軍資覈減至二十萬貫,唐鐸,你退朝後持朕的硃批,親自去太倉提錢!”
“老臣……遵旨!”
午後,應天府。
秦淮河畔的雪漸漸化了,雖然清冷,但茶樓酒肆依然人聲鼎沸。
下了早朝的陸長風,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方巾,獨自一人走進了一家名為“春風居”的茶樓。
他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要了一壺粗茶。
大堂裡,坐滿了南來北往的客商。
“你們聽說了冇?今早的黑市,一兩銀子換一貫寶鈔了!全都在拋售白銀搶寶鈔,地下錢莊連一張寶鈔都掏不出來了!”
一個茶商滿臉愁容,用力拍著大腿。
“這朝廷到底想乾什麼?!不印錢,進貨又隻收寶鈔,逼著我們用錢!”
“還能乾什麼!都是那個什麼首輔陸長風搞的鬼!”
一個顯然是吃了大虧的絲綢商人,雙眼通紅,破口大罵,
“這姓陸的心腸真是黑!老子昨日進貨,為了換寶鈔,硬生生虧了一大筆錢!”
茶樓裡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與謾罵聲,幾乎所有的商人都在詛咒這位首輔不得好死,斷了他們的活路。
陸長風端著茶杯,麵無表情地聽著。
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突然從二樓的雅座樓梯口傳了下來。
“你們這些人,做買賣精明,看國政卻是糊塗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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