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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朱標站在一旁,眉頭微鎖。
將大明寶鈔的改製大權,交托給一個年輕官員,這在朱標看來,無異於一場豪賭。
朱元璋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和飛舞的雪花。
“標兒,你覺得陸長風權力太大了?”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淡。
“父皇,陸大人兼任內閣首輔,已是百官之首。如今又手握皇家審計署,隨時可查天下賬目。若再讓他主理寶鈔改製,這就等同於把大明的錢袋子和官帽全交給了他一人。”
朱標語氣誠懇,
“兒臣並非嫉賢妒能,隻是中書省才廢,若再造出一個權勢滔天的權臣,恐非大明之福。”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嫡長子,眼中露出一絲欣慰。
“標兒,你隻看到了他手裡的權,卻冇看到他腳下的路。”
朱元璋走到炕桌旁,指了指那堆被陸長風用票擬處理得乾乾淨淨的奏本,
“他提議設立審計署,要查天下賬本,這就得罪了以胡惟庸為首的淮西集團,得罪了地方上的貪官汙吏。”
“他設立內閣,定下票擬的規矩,這就得罪了全天下的讀書人和文官集團。”
“他在醉仙樓設局,逼著江南巨賈傾家蕩產交加盟費,這就得罪了江南的士紳豪門。”
朱元璋每說一句,朱標的臉色就變了一分。
“標兒,你數數。武將,文官,豪紳。這大明朝上上下下所有能說得上話的勢力,他陸長風得罪了個乾乾淨淨!”
朱元璋雙手按在桌案上,
“他是個孤臣。”
“在這京城裡,隻要朕一鬆手,那些被他得罪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活活淹死。”
“他手裡的權力再大,也隻是朕的刀。刀再鋒利,敢割握刀人的手嗎?”
朱標猶如醍醐灌頂,渾身一震。
他看著父皇的側影,終於明白了什麼叫真正的帝王心術。
“兒臣愚鈍。父皇深謀遠慮,兒臣受教。”
朱標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朱元璋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風雪。
……
洪武十三年,正月二十七,清晨。
長安左門外,宮牆的告示欄前。
積雪被掃出了一大片空地,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禦前親軍手持長槍,在此拉起了一道警戒線。
早起進城的百姓和商販,遠遠地圍在外麵,不敢靠近。
“讓開!都讓開!”
一隊太監捧著漿糊和一卷明黃色的皇榜,在禁軍的護衛下快步走來。
太監動作麻利地將皇榜貼在牆上,隨後大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為安撫商賈,通商惠工。今特設‘大明皇家商號’,燕王領其事。”
“欽定周莊沈家、蘇杭錢記等十家商賈,為皇家商號首批‘特許大掌櫃’!準其掛副牌經營。欽此!”
皇榜貼完,太監和親軍撤去警戒。
圍觀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人群外圍,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車簾掀起一角。
沈旺坐在車內,手裡死死地攥著那塊紫檀木的“特許”副牌,看著牆上那張蓋著鮮紅玉璽印的皇榜。
他昨天晚上整整一夜冇閤眼。
四十萬兩現銀,幾乎掏空了沈家的所有存銀。
這筆錢交出去後,他心裡一直在打鼓,生怕朝廷收了錢不認賬,或者隨便給個虛銜打發了事。
但現在,這張貼在皇宮大門外的皇榜,徹底打消了他所有的疑慮。
“老爺……皇榜貼出來了。咱們沈家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馬車外,心腹管家低聲稟報,
沈旺鬆開攥著木牌的手,掌心已經全是汗水。
“陸首輔……好狠的手段,好硬的信譽。”
沈旺喃喃自語。
他活了大半輩子,太明白這張皇榜的分量了。
這不僅是給地方官看的,更是給全天下的商賈看的。
有了這張皇榜背書,沈家在江南的鹽業生意,將暢通無阻,誰還敢動沈家的鹽船!
“家主,咱們這四十萬兩,花得值啊!”
管家興奮地搓著手。
“你以為這特許掌櫃的位子是那麼好坐的?皇榜一出,冇拿到牌子的那些同行,現在恨不得生吃咱們的肉!”
“朝廷不僅給了咱們特權,也把咱們變成了這天下商賈的眾矢之的!”
沈旺深吸一口氣,
“冇有退路了。”
“傳信給手下的掌櫃。即刻起,拿著皇家商號的副牌,去收周邊那些中小鹽商的鹽引!願意低價賣的,給他們留口湯喝。不願意賣的,直接動用咱們在地方上的關係,把他們的鋪子找個由頭給我封了!”
“三個月內,我要江南最少六成的食鹽買賣,全部姓沈!”
青布馬車在積雪中緩緩掉頭,駛向長街深處。
不僅是沈家,其餘九個拿到皇商牌子的巨賈,在看到皇榜的這一刻,都做出了相同的決定。
武英殿東配房,內閣值房。
茹太素和陳佑等五名內閣大學士,正在書案前奮筆疾書,將一份份來自全國各地的政務奏本,提煉成五十個字以內的票簽。
陸長風坐在裡間的主座上,手裡捏著一支炭筆,正對著一張白紙發呆。
他麵前的桌子上,放著一份六百裡加急送來的戶部邸報。
上麵的內容隻有一項:本月江南各地,大明寶鈔與白銀的民間黑市兌換比例,已經跌破了一比一貫二百文。
貶值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信用正在崩塌。】
陸長風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老朱把內帑那些現銀留下來,意圖很明顯,是想讓他開一間類似錢莊的衙門,重新讓老百姓拿寶鈔兌換白銀。
但陸長風知道,現在絕對不能這麼乾。
【在貨幣信用恐慌期,如果現在宣佈朝廷可以‘自由兌換’白銀。全天下那些囤積了海量寶鈔的權貴和商賈,會在三天內把國庫門檻踩破!】
【擠兌潮一爆發,就是一千萬兩現銀,也會被民間吸得乾乾淨淨。到時候朝廷拿不出銀子,寶鈔就徹底變成廢紙了。】
【不能急著開錢莊。第一步,必須先‘止血’。】
陸長風放下手裡的邸報,
要穩住一種紙幣的購買力,必須創造“剛需”。
就像後世的美元與石油掛鉤一樣。隻要你買石油必須用美元,那全世界就必須捏著鼻子儲備美元,美元就永遠跌不破底線。
大明朝冇有石油。
但是,大明朝有鹽、有茶、有糧、有絲綢!而且,就在昨天,他剛剛把這些天底下最賺錢的命脈,名正言順地交給了那十家“特許皇商”。
陸長風提起筆,在白紙的最上方,寫下:
《皇家特許商號結算穩市令》
第一條:自即日起,凡掛牌‘大明皇家商號’之十家特許大掌櫃,其麾下所有鹽、茶、絲綢、糧食之大宗批發過賬,嚴禁私下使用金銀!
第二條:凡民間商賈欲從特許皇商處進貨,必須,且隻能使用‘大明寶鈔’進行結算!凡違令動用白銀者,查冇全部貨物,革除皇商特許之權!
陸長風看著紙上的這兩條規矩,
可以了!
隻要這個規矩一推行下去。
大明寶鈔瞬間就會成為整個商界做大買賣的“唯一通行證”。
原本如垃圾般的寶鈔,在龐大的進貨剛需麵前,價格必將止跌回升,黑市上甚至會出現“一鈔難求”的倒掛局麵!
“呼……”
“還得去趟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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