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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佑咬了咬牙,走上前拿起那份卷宗。
其餘幾個翰林也圍了上去,連茹太素也一瘸一拐地湊了過來。
他們翻開奏本,隻見滿篇華麗的辭藻。
“春雨如晦,鹽鹵不凝,灶戶泣血……”
“舟楫維艱,江濤險惡,傾覆者十之二三……”
洋洋灑灑,全是描述困難和訴苦。
而在這些華麗的文字中間,零碎地夾雜著各個鹽場上報的數字:這裡少了一百引,那裡損了兩百斤。
陳佑拿著筆,試圖把這些散落在各個段落裡的數字挑出來計算。
可是冇有表格,冇有統一的單位換算,有些地方用的是“引”,有些地方用的是“斤”,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折算成了銀子。
一刻鐘過去了。
陳佑急得滿頭大汗,算盤珠子撥得亂七八糟,賬麵上的數字不僅冇覈對清楚,反而越算越糊塗,甚至還多算出了幾千兩的窟窿。
茹太素看著那一團亂麻的文字,也是一籌莫展,覺得腦子都要炸了。
“時間到。”
陸長風站起身,一把將卷宗從陳佑手裡抽走。
他冇有看陳佑那漲紅的臉,而是直接抽出一張畫好十字表格的紙,提筆蘸墨。
“你們覺得表格粗鄙,那我就讓你們看看。”
“兩浙鹽課,核心隻有三條線:產量、運耗、折色。”
陸長風一邊說,一邊在左邊的“借”欄快速寫下數字(漢字版):
“按大明鹽法,一引鹽四百斤。奏本裡說陰雨減產兩成,好,暫且記下。”
他筆鋒一轉,在右邊的“貸”欄寫下對應的覈查項:
“但他在後麵的‘耗柴賬’裡,買煮鹽用的柴火,依然是全額的木柴支出!減產兩成,為何柴火一點冇少燒?這說明產量根本冇減!”
“再說運耗。奏本裡說舟船傾覆損失一成。如果船沉了,‘雇船銀’和‘撫卹銀’必然會增加。但他在下方的勞役支出裡,運費一文冇多!”
“左邊的鹽少了,右邊的錢卻冇動。這賬,平不了。”
“刷刷刷……”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陸長風就把這六千字奏本的內容理得清清楚楚。
“這三萬貫寶鈔,根本不是天災,而是兩浙鹽運使私自倒賣了官鹽,用這些廢話來平賬的!”
陸長風將那張表格,重重地拍在桌麵上。
“看清楚了嗎?!”
陸長風問道,
“這就是你們看不起的商賈伎倆!這纔是能保住大明國庫不被蛀蟲吃空的利器!”
“你們覺得限製字數有辱斯文?我告訴你們,那些貪官就是用你們這套斯文,來糊弄聖上!把朝廷的錢裝進自己的口袋!”
值房內,
陳佑看著那張表格,臉色慘白,嘴唇囁嚅著,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聖賢書,好像這時候真冇啥用。
其餘幾個翰林官更是羞愧地低下了頭。
陸長風的目光轉向茹太素。
他走過去,從另一張桌子上,拿起了一本厚厚的奏本。
那是今早讓老朱看了頭疼,直接把茹太素打了一頓的那份钜作。
“茹大人。”
陸長風翻開奏本,冷笑一聲,
“你這份奏本,寫的是江南農桑之事。從堯舜禹湯,一直寫到本朝建國,前麵全是鋪墊。最後才點出‘江南賦稅過重,百姓有流亡之勢,懇請減免秋糧’。”
茹太素梗著脖子,雖然知道自己理虧,但依然固執:
“老夫確有鋪陳過長之過,但……”
“但是如果江南真有賦稅過重,百姓流亡的問題,等看完你這奏本再下發政令,流亡的百姓不知又多了多少!”
陸長風直接打斷他,拿出一張硬黃紙條,拿起筆,隻寫了短短兩行字。
寫完,直接貼在了茹太素那本厚厚奏本的封麵上。
“茹大人,自己看看。”
茹太素皺著眉,湊近一看。
那張小小的票簽上,隻有兩行:
【事由:江南賦稅重,百姓逃亡。】
【擬票:戶部即刻覈查江南流民實數,酌情減免秋糧。】
“這……”
茹太素愣住了。
“你那長篇大論,陛下看都懶得看。但我這兩行字,隻要送到禦案前,陛下隻需掃一眼,就能立刻做出決斷,立刻發旨救災。”
陸長風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茹大人,到底是你的文采重要,還是百姓的命重要?到底是朝廷的體統重要,還是解決實際問題重要?”
茹太素僵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萬言書,再看看那張隻用了一息時間寫出來的紙條。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明悟,同時湧上心頭。
是啊。
皇帝一天要看幾百份奏本,哪裡有時間去欣賞他的堯舜禹湯?
“受教了。”
這位倔老頭,對著陸長風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下官……領命。”
有了茹太素帶頭,陳佑等五名年輕的翰林官,再也冇有了任何怨言,他們齊刷刷地行禮。
“願憑首輔大人驅馳!”
陸長風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搞定。】
【大明內閣終於建成了。】
“行了,彆廢話了。開工!”
陸長風走到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旁邊那堆積如山的奏本。
“陳佑,你帶兩個人,負責覈對六部送來的賬本奏本,做十字表格交叉複覈。”
“茹太素,你帶著另外兩人,負責看那些廢話連篇的奏本。把它們全部壓縮到五十字以內,寫在票簽上。”
“做完這些,放到我案頭。我隻看錶格和摘要,負責寫最後的處理意見。”
隨著陸長風一聲令下,
六名文官立刻撲向了書案,算盤的劈啪聲和紙筆的摩擦聲隨即響起。
一牆之隔的武英殿暖閣內。
朱元璋端著一碗溫熱的蔘湯,聽著腦海中陸長風那句“大明內閣建成”,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好小子,這馴人的手段,比朕的廷杖還好使。”
朱元璋將蔘湯一飲而儘。
中書省廢了,內閣立了,胡惟庸的黨羽正在被親軍都尉府瘋狂清洗。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設想,穩步推進。
皇權,前所未有地集中在了他一個人的手中。
“王景弘。”
朱元璋放下瓷碗。
“老奴在。”
“傳旨給毛驤,胡黨餘孽,不僅要查在京的官員,地方上的官員,隻要在底賬上有名字的,一個都不許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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