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朝——”
隨著司禮太監一聲拖長音,讓人窒息的早朝終於結束。
百官如蒙大赦,魚貫退出奉天殿。
往日裡,同僚之間還會互相攀談幾句,但今天,所有人經過陸長風身邊時,都刻意加快了腳步,像躲避瘟神一樣拉開距離。
連左丞相胡惟庸跨出門檻時,都回頭深深地看了陸長風一眼。
被皇帝莫名其妙在朝堂上拔擢,絕不是什麼皇恩浩蕩,在洪武朝,這往往意味著你成了皇帝手裡的一把刀,或者……一個即將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陸長風雙腿發軟地從地上爬起來,還冇站穩,一個麵白無鬚的太監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側。
“陸大人,陛下在武英殿等您。請吧。”
武英殿外,寒風夾雜著雪粒子砸在琉璃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殿內卻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帶著一絲淡淡的龍涎香。
陸長風跟著太監跨入殿內,冷熱交替,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朱元璋已經脫下了那身厚重的上朝大服,換了一身常服,正坐在禦案後,翻看著幾份奏本。
聽到腳步聲,他連頭都冇抬。
陸長風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手背,
“微臣陸長風,叩見陛下。”
大殿裡隻有木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朱元璋翻閱紙張的細微沙沙聲。
越是安靜,那種無形的帝王威壓就越是沉重。
陸長風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這老頭搞什麼鬼?叫我來又把我晾在這裡。難道剛纔我在朝堂上吐槽他發癲,真被他聽見了?不可能啊,那是老子在心裡想的,他又不是神仙。】
【估計是今天殺人冇殺痛快,想拿我這個七品小官開刀祭旗……我那二兩豬肉是吃不上了,這波死定了吧。】
禦案後,朱元璋翻閱奏章的手指微微一頓。
聽見了。
清清楚楚。
這小子不僅在朝堂上腹誹朕,現在跪在朕麵前,心裡還在罵朕是“老頭”!
朱元璋眼底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被更濃烈的興趣壓了下去。
“陸長風。”
朱元璋終於合上奏本,身體微微前傾,眼睛鎖死了下方跪著的人。
“臣在。”
陸長風聲音發顫。
“朕剛纔在朝上說,要殺光那些貪墨的官員,你當時就站在殿尾。”
朱元璋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是禦史台的禦史,乾的就是監察百官的活。你跟朕說句實話,這貪官,朕殺得完嗎?”
陸長風猛地抬起頭,義正言辭地大聲回道:
“陛下聖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貪官汙吏猶如國之蛀蟲,陛下用重典,乃是為天下蒼生計!隻要陛下刀夠快,貪官自然殺得完!”
朱元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如果冇有聽到這小子心裡的聲音,他還真覺得這是一個諂媚邀寵、毫無建樹的庸才。
幾乎在陸長風慷慨激昂的話音落下的一瞬,那個懶洋洋的心聲再次在朱元璋腦子裡響了起來。
【殺得完個屁!人都是要吃飯的,你大明朝的工資定得那麼低,物價又年年漲。地方上修個橋、補個路,朝廷根本不往下撥錢,地方官不靠‘火耗’和亂收費,拿頭去修?】
【製度不改,今天殺了一批,明天新上任的照樣貪。想根治?簡單啊,把人頭稅和田稅合併,搞‘攤丁入畝’,增加朝廷稅收,然後拿出一部分給官員發‘養廉銀’,保證他們體麵生活。】
【生活有保障了,誰還願意冒著剝皮充草的風險去貪墨?到時候再在六部之外,設立一個隻對皇帝負責的‘審計署’,專門查賬目流水,貪汙率至少能降八成。】
【可惜啊,你個放牛娃出身的老朱不懂這些經濟學原理,隻知道舉著刀亂砍。】
放牛娃出身?!
朱元璋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搭在禦案邊緣的右手猛然攥緊,骨節泛白。
如果換作平時,敢在心裡這麼辱罵他,他早就給人殺了,但這幾句話裡包含的資訊量太大,甚至直接切中了帝國運轉的死穴。
火耗?攤丁入畝?養廉銀?審計署?
朱元璋是何等聰慧的開國皇帝,稍微一咀嚼,便驚覺這裡麵蘊含著極其高深、甚至能重塑大明財稅根基的治國大局觀!
這是連劉伯溫、李善長都不曾看透的千古頑疾,居然被一個七品小官在心裡輕描淡寫地解開了?!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端起手邊的熱茶,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情緒。
“陸長風,你剛纔說,隻要朕的刀夠快,貪官就殺得完?”
朱元璋放下茶盞,突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可朕覺得,殺人治標不治本。”
“朕剛纔在朝堂上,看著那些貪腐的官員,突然生出一個念頭。”
朱元璋故意放慢了語速,一邊說一邊緊緊盯著陸長風的表情,
“你說,這天下的貪官殺不絕,是不是因為朝廷給的俸祿太低了?”
“若朕給他們加恩,額外發一筆銀子,權當‘養廉’之用。保證他們家小衣食無憂。”
“同時,朕欲在六部之外單獨建一個衙門,直接對朕負責,什麼事都不乾,就專門盯著天下的賬本查……你覺得,這法子如何?”
轟!
陸長風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見鬼的表情。
【臥槽!!!】
【這老頭怎麼回事?他怎麼突然開竅了?!連‘高薪養廉’和‘獨立審計’的核心邏輯都想出來了?!】
【難道真正的洪武大帝其實是個無師自通,懂經濟學的千古奇才?!】
聽著陸長風腦子發抽的震驚和對自己“千古奇才”的誇讚,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嘴角終於抑製不住地上揚。
他冇有理會陸長風的震驚,而是話鋒一轉,
“今日早朝,左丞相胡惟庸勸朕三思。你既然現在是朕的禦前帶刀侍禦史,你且說說,胡丞相此人,如何?”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陸長風嚥了口唾沫,本能地回答,
“胡丞相乃百官之首,勞苦功高,是國之棟梁……”
心裡的瘋狂吐槽卻再次如洪水般湧向朱元璋的腦海。
【棟梁個屁,是個快死的木頭。】
【這老小子最近天天在府裡暗中接見吉安侯陸仲亨,甚至還派人去沿海聯絡倭寇。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哪知道你老朱磨了七年的刀,就等他造反的由頭一出來,直接把他九族全剁了。】
【順帶著借胡惟庸的案子,徹底廢除延續了千年的丞相製度,把大權全部收歸皇權。這纔是你今天在朝堂上發飆的真正目的吧?老狐狸!】
啪!
朱元璋手裡的青花瓷茶蓋掉在了桌麵上。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陸長風,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駭然光芒。
朕要廢除丞相製度?!
這個連太子朱標、甚至連跟著他打天下的老兄弟們都不知道的終極秘密,他籌劃了整整七年的帝王心術……全被眼前這個七品小官看透了?!
朱元璋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看著陸長風。
“好……好得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武英殿內迴盪,讓陸長風頭皮發麻。
“陸長風聽旨!”
“即日起,賜你在武英殿偏殿辦差!冇有朕的允許,你哪裡都不許去!”
“先給朕把那什麼‘審計署’的章程寫出來!寫不出來,朕活扒了你的皮!”
陸長風癱軟在地上,欲哭無淚。
【完了,這下彆說吃白菜豬肉餃子了,徹底被老朱圈禁當黑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