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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內閣值房的木門被小太監輕輕合上。
門外,六部尚書和大理寺卿的腳步聲已經遠去。
陸長風轉過身,看著紫檀木長案上堆起的那一摞厚厚的奏本。
一共十一份。
全是六部和大理寺挑出來的,最緊急,最棘手的政務。
【這幫老狐狸,走得倒是痛快。】
陸長風扔下銅箸,走到長案前坐下。
他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份奏本。
工部尚書薛祥呈遞的,《請撥黃河決口修堤銀糧疏》。
陸長風翻開放行,甚至還要在皇上麵前替工部美言幾句。
但陸長風是現代出身的。
他直接提起筆,抽出一張硬黃紙條。
“擬票一:駁回。工役定額,每丁每日口糧一升半。八萬民夫,修堤一月,滿算僅需三萬六千石。工部索要十萬石,餘下糧食作何用度?請工部重覈實數,列明細賬目再奏。”
“擬票二:四十萬貫寶鈔,暫緩撥付。查河南佈政使司上月結項,常平倉尚有留存水利專款十五萬兩。工部應先調此款應急。不足之數,待民夫名錄及工程圖紙造冊覈實後,由太倉分批撥付,不應一次性支取。”
寥寥百十個字,冇有一句廢話。
陸長風將這張票簽貼在奏本首頁,扔到一旁。接著拿起下一本:
刑部尚書開濟呈遞的《請增撥秋決囚糧疏》
……
不到半個時辰。
十一份奏本全部票擬完畢。
做完這些,陸長風並冇有停下。
他知道,如果每天都這麼跟六部玩“找茬”遊戲,他遲早還得再累暈。
他鋪開一張宣紙,在頂端寫下了幾個大字:
《大明內閣公文標準化處理規範(試行)》
其一:凡上奏內閣之奏本,敘事字數不得超五百。廢話連篇,引經據典而無實務者,內閣原樣駁回。
其二:凡涉錢糧、兵馬、丁口、工程等數目,嚴禁夾雜於文章之中。必須另附表格,列明進項、出項、結餘,橫豎對齊。
其三:奏本首頁,必須單附白紙一張,用五十字以內寫明事由摘要。無摘要者,內閣不予閱覽。
其四:嚴禁跨部瞞報。如工部修河涉戶部銀兩,需兩部會簽,交叉覈實後遞交。賬目若有對衝不符,查實後以欺君論處。
【規矩是立下了,但全天下每天幾百份奏本,就算把水分全擠乾,隻看數目,我一個人也得累死。】
【既然成立了內閣,就不能隻有我一個光桿司令。必須得拉幾個苦力來幫我,把初審的活兒分包出去。】
陸長風又抽出一張宣紙,寫下了一道專門呈給朱元璋的奏本。
“臣陸長風啟奏:內閣初建,政務繁巨。臣一人之力,恐誤國事。懇請陛下於翰林院中,選拔科舉出身,精通算學與律法之低階文臣五至七人,入內閣值房充任‘大學士’。品階定為正五品,專司協助梳理賬目,起草票擬。”
寫完這道“要人”的奏本,陸長風才徹底鬆了一口氣,吹乾墨跡。
“來人。”
門外的小太監立刻推門進來。
“把這份規範,這道密疏,連同這十一份貼了票擬的奏本,即刻呈交陛下禦覽。”
……
武英殿正殿。
夜色已深,朱元璋盤腿坐在暖炕上,披著一件舊棉袍。
王景弘輕手輕腳地將內閣送來的東西放在炕桌上。
朱元璋拿起第一份工部的奏本。
“三萬六千石……”
“河南常平倉留存十五萬兩……”
痛快!
自從登基以來,朱元璋批閱政務,從未感到如此痛快過!
“好!好一個分批撥付!好一個列明細賬!”
朱元璋拿起硃砂紅筆,在陸長風的票簽下,畫了一個紅圈。並在旁邊批了兩個字:
“照準!”
緊接著是第二本,第三本。
朱元璋越看越興奮,陸長風的每一張票擬,都直達病灶。
當他看到那份《大明內閣公文標準化處理規範》時,朱元璋甚至忍不住拍案叫絕。
“這小子,心思還真是細膩,想得麵麵俱到。”
隨後,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最後那張陸長風單獨寫的密疏上。
看完之後,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指著那張紙笑罵出聲:
“這滑頭!剛當上首輔第一天,奏本還冇批熱乎,就跑來跟咱伸手要人!他是怕自己被活活累死啊!”
太子朱標湊近一看,微笑著說道:
“父皇,陸大人所言極是。天下政務浩繁,內閣若隻有他一人,縱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支撐。從翰林院選拔低階文官入閣,品級隻有五品,既能幫著乾活理賬,又不會像中書省那樣威脅皇權。此計甚妙。”
朱元璋點了點頭,
“他既要人,明日早朝,咱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這內閣的規矩,給他立起來!”
……
洪武十三年,正月十九,卯時。
奉天殿內,群臣肅立。
今天的朝堂相當安靜。
因為昨晚,六部尚書在外候旨,最終卻被皇上打發去了一個名為“內閣值房”的神秘地方。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揭開謎底。
“皇上有旨!”
王景弘站在丹陛之上,展開一封明黃聖旨,聲音洪亮:
“中書省既廢,政務繁雜。今特設‘內閣’,於武英殿東配房理政。”
“此製乃皇家審計署副使陸長風首倡。鑒於皇家審計署乾係重大,皇家審計署副使特升正三品,另擢升陸長風兼任內閣首輔大學士!”
“自即日起,天下奏本皆先入內閣。由內閣提煉要點,擬定處理意見,貼於折首,是為‘票擬’。後呈交禦案,由朕親筆硃批,是為‘批紅’!”
聖旨唸完,大殿內猶如滾水落入油鍋,瞬間沸騰。
一道道的目光,看向站在班列前方的陸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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