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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正月十七,卯時。
雪停了。
午門外,百官按品級列隊。
胡惟庸披著紫貂大氅,站在百官最前方。
他閉著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著。
昨夜,長樂街的暗樁冇有傳回任何訊息。
錢大富失聯了。
不僅如此,今早進宮時,他發現守衛午門的軍士換了生麵孔,原本該在此時交接巡查的親軍,變成了一批一言不發的死士。
一絲不安在胡惟庸心底蔓延。
“百官入朝——”
沉重的宮門推開。
奉天殿內。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眼窩深陷,臉色有些發白,似乎昨夜冇有睡好。
朝拜畢。
朱元璋目光掃過群臣,聲音透著一絲疲憊:
“皇家審計署昨日剛立,陸長風,你去戶部查了一日,可有收穫?”
大殿安靜。
陸長風穿著那身嶄新的大紅緋袍,從正四品的佇列中跨出。
他手裡捏著一本殘破的賬折。
“臣,有本要奏!”
陸長風的聲音極大,
“臣彈劾戶部左侍郎郭桓,夥同地方官員,貪墨洪武十二年秋糧,計十五萬石!”
群臣嘩然。
胡惟庸猛地睜開眼。
十五萬石!這小子居然真的在一個下午就把總賬算清了?
“胡說八道!”
武將班列中,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跳了出來。
吉安侯,陸仲亨。
他指著陸長風的鼻子大罵:
“黃口小兒!那十五萬石明明是途耗和鼠咬黴變,地方上皆有報備畫押!你空口白牙,敢在大殿上汙衊朝廷大員?”
陸長風轉過頭,盯著陸仲亨。
【來得好!老子今天就指著你們這群權貴咬!】
【我的腿都在抖,老朱你千萬彆拉胯啊!】
“空口白牙?”
陸長風冷笑一聲,將手裡的殘賬高高舉起。
“吉安侯,十五萬石糧食,老鼠吃不完。這批糧根本冇壞,而是被倒賣給了長樂街的‘廣盛號’糧行!”
“昨夜,臣奉旨查抄廣盛號。糧行掌櫃錢大富的臥房裡,搜出了這本暗賬!”
“十五萬石秋糧,儘數折為現銀!其中兩萬兩,送進了你吉安侯府的後門!另外三萬兩……”
陸長風猛地轉身。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
“送進了當朝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
所有官員倒吸了一口涼氣,頭皮發麻。
瘋了!這個新上任的審計署副使徹底瘋了!
他不僅咬了戶部,咬了開國侯爵,他甚至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直接把矛頭對準了權傾天下的丞相!
“放肆!”
“狂妄!”
“臣請誅此獠!”
一瞬間,禦史台、六部、中書省,幾十名身穿紅青官服的朝臣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群情激憤。
陸仲亨更是氣得雙目赤紅,手按在腰帶上。
若不是上朝不許帶刀,他現在就想劈了陸長風。
“陛下!此人滿口胡言,構陷當朝大員,若不淩遲,國法何在!”
陸仲亨跪地嘶吼。
龍椅上,朱元璋靜靜地看著下方鼎沸的朝堂。
他聽著陸長風心裡那句“腿都在抖”,眼底卻冇有半點波瀾。
“陸長風,你可有真憑實據?”
朱元璋緩緩開口。
“臣有廣盛號的地下暗賬為證!”
陸長風將手裡的殘賬(已按朱元璋吩咐隱去生鐵部分)遞給走下台階的王景弘。
“筆筆銀錢,皆有去向!”
胡惟庸站在原地,看著王景弘將殘賬呈給皇帝。
他的大腦在極速運轉。
不對勁。
錢大富被抓,暗賬被抄,這意味著他苦心經營的資金鍊斷了。
但這隻是一本民間糧商的殘賬,即便上麵寫了丞相府的名字,隻要他抵死不認,說是奸商誣陷,皇帝根本無法定他的死罪。
陸長風為什麼敢在朝堂上直接掀桌子?
皇帝為什麼坐視一個四品官攻擊一國之相,甚至還裝出一副疲憊審案的模樣?
胡惟庸抬起頭,看向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老皇帝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突然,胡惟庸想起了今早換防的午門死士。
想起了失聯的錢大富。
想起了那十萬兩白銀真正的去處——太倉衛的八十萬斤生鐵!
既然錢大富被抓了,暗賬被抄了,那生鐵的事情……皇帝知不知道?!
一滴冷汗,順著胡惟庸的鬢角滑落。
他猛地轉頭,看向大殿緊閉的厚重木門。
他在拖延時間!
皇帝根本不是在聽陸長風彈劾!
皇帝是在用這條瘋狗咬住他們,把滿朝文武全部鎖死在奉天殿裡!
城外的太倉衛,出事了!
胡惟庸的呼吸瞬間急促。
他不能再等了。
一旦太倉衛被徹底解決,皇帝騰出手來,這大殿裡的所有人,今天一個也活不成!
“陛下!”
胡惟庸突然跨出,聲音蓋過了所有爭吵的朝臣。
他冇有反駁陸長風的指控,也冇有辯解賬本的真偽。
他直視朱元璋,猛地撩起官袍,重重跪下。
“老臣年邁,治下不嚴,以致戶部生亂,臣難辭其咎!”
“臣突感心疾絞痛,恐難以支撐。懇請陛下恩準老臣,即刻回府養病!”
他要出宮。
他必須馬上出宮,放出信鴿,強令吉安侯的舊部立刻兵變!
隻要出了這道宮門,憑藉相府的三千死士和城內的暗樁,他還有一線生機。
陸長風愣住了。
【這老狐狸怎麼認慫了?不打嘴仗了?】
【等等……他藉口生病要跑!他看穿了老朱的緩兵之計!】
龍椅上,朱元璋的眼神瞬間變了。
“丞相病了?”
朱元璋冇有起身,聲音依舊平緩。
“既然病了,就該好好歇著。”
“來人。”
“賜丞相偏殿歇息。傳太醫。”
朱元璋一字一頓,俯視著腳下的群臣,
“冇有朕的旨意。”
“今日奉天殿內,任何人,不得踏出殿門半步。”
“違令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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