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站在奉天殿外的廊柱下,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徐達抱臂靠著柱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攥著袖口的手指節泛白。
“何止三天。”
劉伯溫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的摺扇沒有開啟,隻是攥著。
“自入夏以來,應天府滴雨未落,這已是第四十七天。”
“江淮一帶顆粒無收,餓殍遍野。”
“昨日報上來的摺子,光南直隸就已經餓死了三萬餘人。”
李善長猛地閉了嘴。
三萬餘人。
大明立國才幾年?
百姓盼星星盼月亮盼來了新朝,結果迎頭就是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旱。
這不是天災。
這是滅頂之災。
徐達忽然開口。
“陛下今日又去了祭天壇?”
劉伯溫點頭。
“一個人去的,不讓任何人跟。”
徐達沉默了一瞬。
“馬皇後呢?”
“皇後娘娘在坤寧宮裡熬粥。”
李善長嘆了口氣。
“用的是宮裡最後一批存糧,摻了野菜和樹皮,給宮人們分。”
“皇後自己呢?”
“娘娘三天沒吃東西了。”
這句話落下去,三個人都沒再說話。
風從廊柱間穿過,乾燥得像刀子割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土的味道。
應天府的護城河已經見了底,河床龜裂成一塊一塊,像碎瓷片。
街巷裡的樹全禿了。
不是秋天落葉。
是樹皮被人扒光了,嫩葉被人摘凈了。
那是活命的口糧。
一個小太監快步跑來,臉色煞白。
“諸位大人。”
“陛下……陛下在祭天壇上跪下了。”
李善長一怔。
“跪下了?”
“陛下脫了龍袍……”
小太監聲音發抖。
“光著膀子,跪在烈日底下,對著天叩首。”
“已經跪了兩個時辰了。”
徐達猛地站直了身子。
“混賬!這日頭能曬死人!”
他大步就要往外走,被劉伯溫一把拉住。
“你去了也沒用。”
“那就眼看著陛下曬死在祭天壇上?!”
“陛下不會聽你的。”
劉伯溫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全是血絲。
“天德,你跟了陛下多少年了?他的性子你不知道?”
徐達停住了腳步。
他當然知道。
朱元璋是什麼人?
那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
從小要飯,父母餓死,兄弟姐妹餓死,當過和尚,要過飯。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餓”這個字。
如今他當了皇帝,坐了天下。
可他的百姓在餓死。
成千上萬地餓死。
這比拿刀子剜他的心還疼。
劉伯溫收了摺扇。
“走,去祭天壇。”
“不是去勸,是去陪。”
祭天壇上。
朱元璋跪在正中央。
正午的日頭毒辣得像火盆扣在頭頂。
他赤著上身,脊背被曬得通紅,已經起了一層水泡。
額頭磕在滾燙的石磚上,皮開肉綻。
血混著汗淌下來,滴在石縫裡,瞬間就被蒸幹了。
他不覺得疼。
或者說,他顧不上疼。
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喉嚨。
“老天爺。”
“咱知道,咱朱重八是個粗人。”
“咱殺過人,手上沾過血,造過反。”
“你要是看咱不順眼,你就降雷劈死咱。”
“咱絕不皺一下眉頭。”
“可你別折騰老百姓啊。”
他的聲音忽然破了。
“他們有什麼錯?”
“他們種地、交稅、本本分分過日子。”
“前朝那些年,他們被韃子欺負,被貪官搜刮,好不容易盼來咱大明。”
“你倒好,一滴雨不下。”
“你讓咱拿什麼臉麵對他們?”
他重重地磕下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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