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甭管怎麼勸,隻管帶我去。成與不成,是我的事。”
昨夜他伏案至天光破曉,反覆推敲,寫就一封諫疏。
他信這紙墨字字千鈞,再配上他剖心瀝膽的陳情,必能撼動一二。
退一萬步,哪怕隻換得白茗歸寨、彝軍退兵,也算穩住了局麵。
地十三拗不過,隻得引他往朱高爔落腳的客棧而去。
兩人立定門前,地十三深深吸氣,抬手叩門——三聲輕響,不疾不徐。
陳同側目一瞥,心頭微訝:
這還是那個素來灑脫不羈的地十三?
敲個門竟似捧著燒紅的炭火,連指節都綳得發白。
難不成燕王是吃人的虎豹?可地十三徒手搏熊都不眨眼……
念頭未落,屋內已傳來一道清越嗓音,不高不低,卻如寒泉擊石:
“進。”
地十三推門而入,陳同緊隨其後。
朱高爔正倚在窗畔,背影挺拔如鬆,目光投向天邊流雲。
昨夜瞾兒與常寧同榻而眠,也不知絮絮叨叨說到幾更天。
如今日頭爬過屋簷,二人仍酣睡未醒。
他倒樂得清靜。
地十三單膝點地,垂首抱拳:
“殿下,雲南佈政司陳同求見。”
順手拽了拽還在愣神盯著背影的陳同。
陳同慌忙學樣,屈膝落地:
“臣雲南佈政使陳同,叩見燕王殿下,願殿下福壽綿長,康泰無疆。”
這是他頭一回見朱高爔。
原以為是個錦衣玉食、驕縱任性的宗室貴胄;
可就這一個背影,竟壓得他喉頭髮緊,膝蓋發軟。
他忽然懂了——為何地十三這般人物,見了燕王也俯首斂容。
“起來吧,何事?”
朱高爔語氣平淡,毫無意外之色。
三十萬大軍壓境的悶雷般腳步聲,早在晨霧未散時,就已震得窗欞微顫。
以雲南守軍那點家底,硬拚不過是飛蛾撲火。
陳同從貼身衣襟裡取出一卷素箋,雙手高舉過額。
“臣草擬一份諫疏,請殿下禦覽。”
朱高爔指尖微抬,那紙箋竟似被無形絲線牽引,倏然騰空,穩穩落於他掌心。
陳同一怔——原來燕王亦非常人!
朱高爔展開細讀,一字一句,緩緩掃過。
他四十不到便執掌雲南佈政司,絕非僥倖。
這篇諫疏從錢糧排程、兵力虛實、撫剿利弊、善後方略,層層剝開,抽絲剝繭,既有縱深,又見格局。
隻是——陳同終究困於當下。
他看得見土司製眼下雲南的安穩,卻沒看見這安穩底下早已朽爛的根基。
隋唐之際,知識被世家牢牢攥在手裡,才養出了五姓七望那樣尾大不掉的門閥——淩駕皇權之上,久矣。
而雲南土司的世襲舊製,同樣催生出盤根錯節、尾大不掉的豪族勢力。
縱然其勢不如五姓七望那般根深蒂固、撼動朝綱,
可積弊日久,終究會撕開裂口,釀成燎原之禍。
眼下雲南與烏斯藏,名義上歸隸大明版圖,
實則形同虛設,僅靠鬆散羈縻維繫表麵臣服。
朝廷對雲南的掌控,遠未真正落地生根。
單看守軍部署便一目瞭然——並非扼守滇南邊隘、滇西要衝,
而是層層屯駐於雲南府腹心之地,如鐵箍般扣住全境咽喉。
這哪裡是防外敵?分明是盯緊那些手握兵權、坐擁山川的土司。
府城駐軍,本就是懸在他們頭頂的一把刀。
既如此,攘外必先靖內。
與其坐等火種成勢,不如趁亂揮刃,犁庭掃穴。
將諸部打散建製、削去兵權、廢除世襲,徹底納入流官體係——
此非權宜之計,實為長治久安之策。
朱高爔合上陳同那份奏疏,擱在窗沿,指尖未動,也未開口。
沉默,便是最冷的回絕。
可陳同仍不肯退半步,膝行向前,再叩首:
“殿下!三十萬部落聯軍已壓至城下,鼓角震耳!”
“沐王府暗中掣肘,數萬守軍調不動、喚不應!”
“若硬拚死守,怕是撐不過三日——城破之日,便是大明數十年心血付諸東流之時啊!”
“求殿下……再思、再斷!”
他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血痕隱現,脊樑卻挺得筆直,似寧折不彎。
地十三臉色驟沉:“陳同!你這是逼宮還是犯上?”
陳同一言不發,隻伏在那裡,像一塊釘進地裡的碑石。
朱高爔拾起窗邊那紙奏章,在掌心緩緩摩挲幾下,忽而轉身,淡淡贊了一句:
“字句鏗鏘,條理清晰,確是一篇好諫。”
陳同眼底霎時燃起光來,仰起頭,喉頭微顫,彷彿已看見轉機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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