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軍旅路,有燕王親口許諾,哪怕躺平混日子,蔭及子孫三代,安穩得像曬暖的棉被。
入修羅衛?九死一生,可一旦活下來,便不再是凡胎肉身,而是踏破生死線的異類。
他額角青筋微跳,手指無意識摳緊掌心,遲遲不敢開口。
朱高爔看出他心裡翻江倒海,從懷中取出一隻紫氣氤氳的瓷瓶,輕輕放在案上。
“拿回去,慢慢想。也跟你大哥、張輔好好議議。”
“裡麵是我的血。喝下即刻開始蛻變——一個時辰內若不爆體而亡,就算過了第一關。”
接下來幾日,風平浪靜。
朱高爔把教瞾兒讀書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這麼大孩子,連“之乎者也”都認不全,怎麼行?
為讓她學得快、記得牢,他乾脆把聲母韻母一一列清,配上圖示,貼在書案最顯眼處。
又親自動筆,編起啟蒙課本:字句簡練,例證鮮活,專挑孩子眼裡看得見、手摸得著的事物講道理。
眼下讀書太繞彎子——學一個字,先背十種寫法;懂一句詩,得先啃三天訓詁。
真是讓人腦仁疼。
他每日伏案抄寫、校訂、重繪,紙頁摞起來超過三百張。
若非一身渾厚內力托著精神,怕是撐不過三天。
成效卻立竿見影:
瞾兒說話再不磕絆,每個字都吐得清亮乾脆;
柴米油鹽、節氣農時、待人接物這些零碎常識,也一樣樣進了腦子。
單看日常舉止,已與尋常十二歲少女毫無二致。
唯一的例外,還是愛玩。
自打朱高爔帶她逛過那一回夜市,她便把心落在了那片燈火人潮裡。
這丫頭打心眼裡愛逛夜市。
天天嚷嚷著要去,腳丫子都快踩門檻上去了。
朱高爔陪她轉了幾天,就乾脆把她塞給了上官嫣然。
開什麼玩笑?
他白天伏案校勘典籍,晚上還得當活寶哄她瘋玩?
就算真有三頭六臂,也經不住這麼熬啊。
可瞾兒壓根不惱。
朝夕相處這些日子,朱高爔早把那點患得患失的怯意一點點揉開了、熨平了。
骨子裡那股子勁兒,也被他手把手帶了出來——不是硬拗出來的傲氣,是穩穩落進心裡的底氣。
如今哪怕好幾天見不著朱高爔,她也不慌不亂,小臉蛋上全是自在。
應天城,夜市。
中秋眼看就要到了。
街麵上早擠滿了賣花燈的攤子,青石板路兩旁,紅的、黃的、兔子形的、蓮花狀的燈籠掛得密密匝匝,風一吹,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滿城都是節氣的味道。
瞾兒攥著上官嫣然的手,在人縫裡鑽來鑽去。
糖葫蘆的脆殼咬得咯吱響,糖人的馬尾巴還沒舔完,又捧起麪人捏在手裡翻來覆去瞧。
小嘴一圈糊著亮晶晶的糖霜,像抹了層蜜釉。
上官嫣然早備好了溫熱的軟巾,輕輕給她擦乾淨:“下一站,酒釀小圓子?”
連著七八晚,瞾兒雷打不動,從頭吃到尾。
上官嫣然閉著眼都能摸到那幾家攤子——哪家老闆手抖多給一勺酒釀,哪家碗底沉著三顆糯嘰嘰的小圓子,她門兒清。
人群裡,一個裹著靛藍方巾、臉上撲著厚厚粉的女人擦著瞾兒肩膀走過,忽然剎住腳。
方纔那個穿錦緞的小姑娘……是小花?
這濃妝掩麵的,正是孫若微。
她壓根沒聽徐濱的勸,老老實實蹲在驛站等訊息;反倒趁夜溜回了應天城。
秋試在即,四鄉八裡的舉子早湧進城來落腳,城門口人擠人,守軍查得鬆懈,她隻編了個“婆婆暴斃、進城尋夫”的苦命婦人身份,順順噹噹就混了進來。
可進了城才發現,自己跟丟了線頭——
苦心經營多年的情報網,早已被連根拔起;
從前接頭的茶樓、藥鋪、綉坊,全貼上了封條。
如今想打聽點風吹草動,隻能蹲在酒館角落,豎著耳朵偷聽鄰桌閑話。
偏偏這時,那個錦衣華服、眼神清亮的小女孩,撞進了她視線裡。
模樣氣質雖大變樣,可那雙眼睛——澄澈得像山澗初雪融水,她絕不會認錯。
孫若微心頭一跳,立馬綴了上去。
卻沒察覺,身後暗處幾道黑影已悄然釘住了她。
朱高爔怎可能讓瞾兒單槍匹馬出門?
雖說經他洗筋伐髓後,瞾兒修為已穩穩跨入玄衛之列,可畢竟沒真正動過手,紙上談兵終究懸乎。
他放心不下,直接調走半數玄衛,暗中布成一張細密無聲的網,護她周全。
孫若微一路緊跟著瞾兒,隻想找個空檔看清她的臉。
終於,瞾兒在酒釀小圓子攤前停步,和上官嫣然各要了一碗。
攤邊擺著幾張矮凳小桌,兩人挑了靠邊的位置坐下。
孫若微眼尖,立刻搶在對麵落座。
這下,瞾兒正臉清清楚楚映進她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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