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從怎麼稱呼皇帝、太後、親王,自己又該怎麼自稱;
再是見不同身份的人,該行什麼樣的禮、手怎麼擺、腰怎麼彎、頭怎麼低;
接著是不同場合穿什麼衣裳、戴什麼飾物、說什麼話、做什麼事……
皇家的禮數,細密得像一張網,纏得人喘不過氣。
好在瞾兒腦子靈光,記性更是出奇地牢。
講一遍,帶一遍,便能穩穩噹噹地做出來。
荷花那邊也已收筆,十張草圖整整齊齊攤在紙上。
她攥著畫紙,雀躍地奔到朱高爔跟前:
“殿下,我改好了!您瞧瞧合不合意?”
朱高爔本已昏昏欲睡,冷不防被這一聲拽回神,眉心微蹙。
可轉念一想,這是給女兒裁衣,便耐著性子掃了一眼。
荷花確實在公主常服基礎上動了巧思,袖口加了雲紋、領緣添了蝶翅邊,還用小楷在一旁密密寫著後續設想。
但朱高爔隻覺瞾兒年歲太小,那些偏成熟穩重的紋樣,壓不住孩子的靈氣。
他提筆蘸墨,幾筆勾勒,新圖便活了起來——嫩枝托蓮、稚鳥銜穗,清透又鮮活。
荷花當場驚呼:“殿下,您這手筆也太利落了吧?”
朱高爔沒應聲,宣紙翻飛,墨跡未乾。
可荷花嘴皮子閑不住,劈裡啪啦又開了腔:
“您是沒見我初學畫時……”
那邊教禮的胡善祥餘光一瞥,見荷花挨著朱高爔說笑不停,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似的,悶得發慌。
照這麼下去,連燕王的袍角都碰不著,還談什麼抱負?
她目光一轉,落在正踮腳練站姿的瞾兒身上,心頭倏然一亮。
“郡主,前麵這些都熟了,咱們換個新鮮的——學走路!”
話音未落,她已捧來兩隻青瓷碗,盛得滿滿當當。
“走路講究身如鬆、步如風,今兒咱們頂碗走線——從這兒走到那兒,水不灑一滴,就算過關!”
聽著就有趣。
孩子天生愛玩,瞾兒立馬拍手催促:
“快給我頂上!”
胡善祥唇角微揚,穩穩將一碗水擱上瞾兒頭頂,另一隻則端在自己手上,牽著她朝朱高爔歇息處緩緩挪去。
瞾兒全副心神都在頭頂那汪水上,經過朱高爔身邊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而朱高爔正低頭指點荷花改圖,筆尖未停。
胡善祥繞著他走了三圈,仍不見他抬眼。
她咬緊後槽牙,腳下一滑,身子猛地前傾,直直往朱高爔懷裡栽去——
“哎喲!”
可惜,這點伎倆,在一個身經百戰、耳聽八方的武者眼裡,簡直像紙糊的。
胡善祥剛晃出半步,朱高爔手中狼毫已抵住她背心,輕輕一送,人便踉蹌退了回去。
那隻碗卻沒那麼幸運,“哐啷”一聲摔得四分五裂,清水潑了胡善祥滿身,宮裙濕透貼在身上,素白底子下,一抹緋紅肚兜若隱若現。
遠處一直默然旁觀的胡尚儀,瞳孔驟然一縮。
她離得遠,是怕靠近燕王氣場太沉,可她太瞭解胡善祥——這孩子十歲起就能頂三碗水走百步不晃,怎會平地跌跤?
胡善祥被推回來,心一橫,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夏衫本就薄,水一浸更顯單薄,她仰起臉,眸中水光瀲灧,聲音輕顫:
“燕王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冒犯。”
她信自己這張臉,信這副身段,信這副楚楚之態。
不信他真能無動於衷。
可朱高爔隻是垂眸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井,不起一絲波瀾。
胡善祥太嫩了。
在一位踏過千軍萬馬、見過血火雷霆的強者麵前演戲,破綻比篩子還密。
她迎上那雙幽邃的眼睛,忽覺脊背發涼,彷彿所有盤算、所有算計,都被那目光一寸寸剝開、晾在光下。
心虛如潮水湧來,她慌忙垂首,不敢再對視。
胡尚儀顧不得失儀,拔腿衝上前,重重跪在胡善祥身側:
“殿下!全是臣失察之過,請責罰臣一人!”
她悔得腸子都青了——今日就不該帶這孩子來!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變著法兒往燕王眼皮底下鑽,是嫌命太長麼?
朱高爔靜默不語,指尖輕叩案沿,似在掂量如何處置。
胡善祥額角沁出細汗,心跳擂鼓,呼吸短促,彷彿空氣被抽盡,喉頭髮緊——
燕王殿下連國公都敢拂麵斥責,殺她一個小小宮女,豈非易如反掌?
姐姐至今杳無音信,血仇未雪……
難道就要死在這方寸之地?
這時,瞾兒摘下頭頂空碗,歪著腦袋問:
“爹爹,你怎麼啦?”
朱高爔周身凜冽之氣,瞬間消散無蹤。
他抬眼一笑,眉目溫軟。
“沒事,就砸了個碗。”
瞾兒仰起小臉望瞭望天,晚霞已燒得濃稠,暮色正一寸寸漫上來。
她悄悄揉了揉咕咕叫的小肚子,腳尖在地上輕輕蹭了兩下,聲音軟軟地飄出來:
“爹爹,我餓啦。”
朱高爔差點被噎住,哭笑不得。
這丫頭午膳連扒三碗飯,才剛過申時,肚子倒比沙漏還準。
可又能怎樣?親閨女啊。
寵著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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