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恩芹
院子裡靜了片刻,朱元璋忽然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嗓門瞬間提了八度。
“大哥!”
方纔那副悲情模樣,像被一把扯下來的麵具,底下露出來的是藏不住的急切,“咱兄弟倆多久沒好好喝一頓了?來人!上酒!上好酒!”
林昭被他這一嗓子喊得,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文正,去催催!” 朱元璋朝朱文正使了個眼色。
朱文正 “噌” 地一下從石凳上彈起來 —— 。他快步往院門口走,剛走一半,又被朱元璋叫住。
“等等!讓下人做紅燒肉,多放糖,大哥最愛吃甜的!”
朱文正脆生生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就這麼看著朱元璋忙前忙後地張羅。
他認識重八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小子的套路了 —— 悲情牌打不下去了,立馬換酒桌牌。
酒桌上談事,談不成也能喝成,一頓不行酒兩頓,喝好了酒什麼都好了。這還是林昭親自教的。
現在,反過來用到他頭上了。
“來人。” 林昭朝院門外喊了一聲,“去把誠兒他們幾個叫來。他二叔來了,讓孩子們 ——”
“大哥!” 朱元璋的手瞬間按住了林昭的胳膊,打斷了他的話,“侄兒們還小,不宜熬夜。咱兄弟倆喝,自在些。”
林昭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朱元璋。
朱元璋臉上寫滿了 “真誠”—— 就是那種你跟老闆提加薪,老闆卻說要看好你,在鍛煉你的專屬真誠。
不宜熬夜?
林昭嘴角抽了抽。
老子的親兒子不讓來,你這叔侄倆倒是來得整整齊齊。
心裡吐槽歸吐槽,他嘴上卻沒說什麼。
酒還沒喝,臉總不能先翻。
沒一會兒,酒菜就端上來了。
紅燒肉果然放足了糖,油亮亮地碼在白瓷盤裡,看著就香。旁邊還有一隻整燒雞、一條清蒸鱸魚,配著幾碟爽口小菜,外加兩壇封得嚴實的好酒。
春桃帶著丫鬟們把菜擺好,抬手拍開酒罈封泥,給兩人各斟了滿滿一碗。
朱文正站在桌邊,沒敢坐。
林昭掃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既然是我們兄弟倆喝酒,那這侄兒站在這兒,是打算給我們當差?”
朱元璋一把將朱文正拉到身邊,笑得一臉坦蕩:“大哥,這是咱親侄兒,在這兒伺候著,比那些下人貼心多了。”
林昭的目光在朱文正臉上停了一瞬。
方纔還點頭如啄米的小子,此刻站得筆直,臉上是訓練有素的恭敬 —— 嘴角微微上揚,眉眼微微下垂,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身前,半點錯處都挑不出來。
林昭端起了酒碗。
行啊。
老子親兒子不讓來,侄兒倒是成了親的。
幹活兒的留下,分家產的攆走。
你這賬算得,比老子還精。
他沒多說,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幾杯酒下肚,林昭就覺出不對勁兒了。
朱元璋率先端起酒碗,嗓門洪亮:“大哥!大哥對咱的恩情,咱這輩子都還不完!小弟敬大哥一碗!”
話音落,仰頭就幹了個底朝天。
朱文正立刻端起酒壺,給林昭的碗裡續得滿滿當當,不多不少,剛好齊著碗沿,一滴不灑。
林昭剛端起碗,朱文正又端起自己的酒杯,躬身彎腰:“大伯!大伯對叔父的恩情,就是侄兒的再生之恩!這份恩情,侄兒一輩子都還不完!侄兒敬大伯一杯!”
話畢,也是一口悶。
林昭隻能跟著又幹了。
碗剛放下,朱元璋又端起來了:“大哥!沒有大哥,就沒有我朱元璋的今天!這份大恩,沒齒難忘!”
朱文正緊隨其後:“大伯!洪都城外那鋼甲騎兵,救了侄兒的命!這份救命之恩,侄兒沒齒難忘!”
林昭端著酒碗,嘴上沒說話,心裡一萬句吐槽奔騰而過。
你叔侄倆擱這兒復讀機呢?
恩情恩情,除了恩情沒別的詞兒了是吧?你倆丹東來的?怎麼不去直視太陽!
他媽的,下次你倆再敢來,老子讓你們芹菜吃個夠!
涼拌芹菜、清炒芹菜、芹菜餡餃子、生榨芹菜汁,喝不死你們倆!
心裡罵歸罵,臉上卻半點沒露。
端碗,仰頭,乾杯。
動作行雲流水,半點不含糊。
推杯換盞,流水線的馬屁拍個不停。
朱元璋負責端碗敬酒,朱文正負責添酒捧哏,倆人銜接緊密,配合默契,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乾這事兒。
林昭的酒量在太平鄉那是出了名的好,可也架不住這叔侄倆的車輪戰。
喝到第四壇見底的時候,他的眼神終於開始散了。
看朱元璋的臉,像隔著一層水;看朱文正的臉,更模糊,像隔了兩層。
朱元璋的眼睛,一直死死鎖著林昭的神情。
看著他瞳孔開始渙散,看著他端碗的手微微發顫,看著他放下碗後嘴角不自覺往下耷拉 —— 這是林昭喝到位的標誌性模樣。
朱元璋見過太多次了。
每次林昭喝到這個狀態,接下來就是放飛自我的吹牛環節,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什麼離譜的話都能往外蹦。
朱元璋把手指伸到桌下,悄悄揉了揉眼角。
指腹上沾著剛才偷偷抹的鹽粒,是朱文正方纔遞酒的時候,順手塞給他的。
鹽粒揉進眼角,瞬間傳來一陣刺痛,眼眶唰地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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