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平江
(前文已更正徐達為帥!)
至正二十四年三月,平江,閶門城樓。
江風卷著城外的煙火氣撲在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糧食焦香,張士誠扶著冰涼的城磚,指節捏得發白。他的目光從腳下的護城河,一路掃向城外,瞳孔一點點縮緊。
城外,徐達以全軍主帥之職,統二十萬大軍,已將平江八座城門堵得水泄不通。
徐達親率中軍圍葑門,常遇春領先鋒營屯虎丘,湯和鎖閶門,馮國用堵胥門,華雲龍鎮婁門,王弼看盤門,張溫守西門。一道兩丈高、八尺厚的長圍,順著平江城牆繞了整整一圈,頂上寬得能跑馬,每隔兩百步就立著一座箭樓,襄陽炮的炮口黑沉沉地對準了平江城頭。
“王爺。” 身後的李福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被江風吹散,“糧倉裡的存糧,就算勒緊了褲腰帶,也撐不過半年。”
張士誠沒回頭,也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城外那道連綿不絕的長圍。那道圍子像一條鐵箍,把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平江,死死箍成了一隻密不透風的鐵桶。圍子外,聯營連著聯營,朱字大旗挨著朱字大旗,清晨的炊煙升起來,把半邊天都熏成了死灰色。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當年鄱陽湖大戰,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圍了洪都八十五天,他坐擁幾十萬大軍,按兵不動,就等著坐收漁翁之利。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他被朱元璋的大軍困在這平江城裡,成了甕中之鱉。
城圍了整一個月,城外的長圍裡,沒傳來一聲攻城的炮響。
常遇春一腳踹開徐達的中軍帥帳,虎目圓睜,手裡的馬槊往地上一頓,震得帳內的燭火都晃了三晃:“徐帥!這都圍了一個月了,咱二十萬大軍耗在這兒,天天就壘圍子、掛炊餅,什麼時候是個頭?末將請命,帶先鋒營猛攻葑門,三日之內,必破平江!”
徐達坐在帥案後,指尖點著攤開的平江佈防圖,頭都沒抬,隻淡淡道:“急什麼?上位有令,圍而不攻,攻心為上。張士誠比咱們急。”
他抬眼看向帳外,平江城牆的方向隱約可見:“我讓弟兄們豎的高竿,掛的炊餅,效果怎麼樣了?”
帳外的親兵立刻躬身回話:“回將軍,按您的吩咐,早晚各換一籃熱炊餅,香味順著風往城裡飄。城頭的守軍,這幾日連放箭的力氣都沒了,一個個扒著城垛往這邊看,咽口水的動靜,巡邏的弟兄隔著護城河都能聽見。”
徐達點了點頭,看向還在吹鬍子瞪眼的常遇春,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伯仁,這仗不一定非要拿刀砍。張士誠把城裡的糧全攥在他王府手裡,一人一天就給一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見人影。咱這炊餅,比一萬支箭都管用。這話,還是上位和林公子當初定下的,等城裡的人餓瘋了,不用咱打,城門自己就開了。”
常遇春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哼了一聲,總算把馬槊收了回來,卻還是憋了句:“那也不能天天在這兒乾等著!”
話雖這麼說,他卻沒再提要攻城的事,轉身出了帥帳,照舊去巡營查崗,盯著城頭的動靜。
而平江城裡,張士誠坐在王府大殿上,把手裡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查!給我查!到底是誰,敢私藏糧食!” 他紅著眼,對著殿下文武嘶吼,“傳令下去!全城所有存糧,盡數收歸王府統一發放!戰兵一日一合米,輔兵半合!敢私藏一鬥米者,滿門抄斬!”
殿內鴉雀無聲,沒人敢接話。
誰都知道,城裡的糧,早就見底了。可沒人敢說,說了,就是掉腦袋的下場。
城圍第二個月,平江城的街巷裡,再也聽不見往日的喧鬧,隻剩戰馬臨死前的悲鳴,一聲接著一聲。
閶門內的空地上,張士誠的騎兵營戰馬,一匹接一匹被牽出來,鋼刀落下,馬血順著青石板路的縫隙淌進去,凝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李福捧著一小塊煮得發黑的馬肉,遞到張士誠麵前,聲音發顫:“王爺,騎兵營的戰馬,已經殺了一半了。這是剛煮好的,您墊一口。”
張士誠沒接,隻是看著空地上堆積的馬屍,閉了閉眼:“分下去,給城頭的守軍,每人分一小塊。”
“王爺,那您……”
“他們吃了,才能給老子守住城門。” 張士誠睜開眼,眼裡全是紅血絲,“馬殺完了,就殺騾子,騾子殺完了,殺驢。隻要能守住城,什麼都能殺!”
李福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躬身退了下去。
他沒敢說,就算把全城的馬、騾子、驢全殺了,也撐不了多久了。城外的炊餅香,天天往城裡飄,城頭的兵,心早就散了。
城圍第三個月,平江城的驢,也殺完了。
沿街的柳樹,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露出光禿禿的樹榦,在風裡晃著。百姓家裡,把樹皮曬乾了磨成粉,摻著米糠煮成糊糊,一口一口往下嚥,咽得眼淚直流,卻不敢吐。
張士誠的王府裡,也沒了山珍海味。他坐在案前,麵前擺著一碗黑乎乎的柳樹皮糊糊,他端起來,麵無表情地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擱,啞著嗓子問李福:“徐達那廝,在城外幹什麼?”
李福的頭埋得更低了:“回王爺,朱元璋來了,天天和徐帥在城外河邊釣魚。釣上來的魚,就在河邊紅燒,香味…… 都飄到內城來了。”
張士誠猛地一拍桌子,碗被震得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他想罵,想吼,可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無力的長嘆。
他守了十幾年的平江,富甲天下的平江,如今竟然成了一座人間煉獄。而他這個吳王,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了。
城圍第四個月,平江城的北門,開始有人趁著夜色,順著麻繩從城頭縋下來,直奔朱軍大營。
先是單個的兵卒,然後是三五成群,到後來,甚至有百戶帶著整隊的人,連夜縋城投降。
這天夜裡,巡邏的兵卒押著一個麵黃肌瘦的百戶,送到了徐達的中軍帳,朱元璋恰好也在帳中。那百戶進了帳,也不跑,也不鬧,“噗通” 一聲跪在地上,把手裡的刀往地上一扔,啞著嗓子喊:“我們降了!求吳王給口吃的!我老孃在城裡,快餓死了!”
朱元璋看著他瘦得脫了形的臉,擺了擺手,讓親兵端了一碗熱粥過來。
那百戶雙手捧著粥碗,手抖得厲害,粥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三口就灌進了嘴裡,燙得直伸脖子,卻愣是捨不得吐一口。
朱元璋等他喝完了,才緩緩開口,看向身邊的徐達:“天德,城裡現在是什麼光景,你說說。”
徐達躬身抱拳,沉聲道:“回上位,據降卒交代,城裡早已斷糧,沿街樹皮都被剝光了,餓殍遍地。這一個月,城裡跑出來的降卒,快兩萬了。守軍滿打滿算,也就剩六萬,軍心已散,毫無戰心。”
常遇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上位!徐帥!末將請戰!現在攻城,定能一舉破城!”
朱元璋搖了搖頭,看向徐達:“天德,你怎麼看?”
徐達垂眸道:“回上位,還不到時候。張士誠雖已窮途末路,但平江畢竟是他經營十幾年的老巢,城防堅固,硬攻必會折損大量弟兄。不如再等些時日,等城裡徹底斷了生路,守軍心氣盡喪,屆時再攻,必能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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