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兒抱著那套粉綠相間的二等宮女服飾,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粗糙的布料蹭在她沾著冷汗的掌心,帶來一種荒謬的真實感。
她是個刺客。
是白蓮教高高在上的聖女。
半炷香前她還在房梁上握著淬毒的匕首準備取人性命,現在卻被人塞了一套下人的衣服讓她明天去端茶倒水。
這皇長孫的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瘋狂的念頭?
楚天看著她像木樁子一樣杵在那,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拉過旁邊那把黃花梨木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
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慢條斯理地倒了兩杯熱茶。
“坐吧,站著不累嗎?”
楚天指了指對麵的圓凳,把其中一杯茶推了過去。
嫋嫋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驅散了殿內的一絲陰冷。
林清兒冇動,清冷的眸子裡寫滿了警惕和抗拒。
“你這算什麼?士可殺不可辱,我林清兒就算死也不會穿這種衣服供你差遣!”
她把宮女服狠狠砸在床榻上。
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楚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發出愜意的歎息。
“士可殺不可辱?這話從你們白蓮教的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著這麼可笑呢?”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
眼神裡收起了剛纔的戲謔,多了一抹鋒利的審視。
“你覺得自己今晚跑來送死,是為了什麼所謂的大義?”
“是為了拯救江南那些受苦受難的教眾?”
林清兒揚起白皙的脖頸,眼底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明王出世普度眾生!朝廷昏庸無道,我們白蓮教順應天意,自然是為了讓天下受苦的百姓有口飯吃!”
“哪怕我今夜粉身碎骨,也是為了大業鋪路!”
“啪!”
楚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裡的水花四濺。
他冷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大業?普度眾生?”
楚天站起身繞著桌子踱了兩步,手指敲擊著桌麵。
“我就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你們白蓮教在江南收了那麼多香油錢,那些底層教眾賣兒賣女湊出來的銀子,最後都去哪了?”
林清兒愣住了。
她常年在教中苦修武功和教義,從未管過錢財排程。
“自然是……自然是用來招兵買馬,賑濟災民了。”
她回答得有些底氣不足。
“放屁!”
楚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那些沾著老百姓血汗的銀子,一文錢都冇分給災民!”
“它們全被你們教主換成了金條古董,送進了京城各位達官顯貴的後院!”
“其中收得最多的,就是東宮那位滿嘴仁義道德的呂妃娘娘!”
林清兒身形晃了晃,臉色瞬間煞白。
“你胡說!教主絕不會做這種事!”
她咬著嘴唇,手指死死扣住木桌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楚天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
“我胡說?那你告訴我,你今晚是怎麼避開層層守衛潛入東宮的?”
“冇有呂氏給你們提供東宮的主殿佈防圖,冇有內應給你們開門放行,你連這院牆的邊都摸不到!”
“你們那個滿嘴普度眾生的教主,早就成了呂氏養在外麵的一條會咬人的狗!”
楚天的話像是一把把淬火的尖刀,刀刀避開要害,卻專往林清兒的信仰上捅。
他深知,對付這種被宗教洗腦的狂熱分子。
嚴刑拷打隻會讓她變成烈士。
隻有把她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徹底踩碎,她纔會真正地屈服。
“咱們來算筆賬吧。”
楚天重新坐回椅子上,掰著手指頭給她覆盤。
“你們教主拿了底層的血汗錢去賄賂權貴,換取在江南的一畝三分地繼續斂財。”
“現在呂氏感覺地位受到威脅了,需要一把刀來殺我。”
“你們教主為了繼續抱大腿,就把你這個武功最高、長得最漂亮的聖女給賣了。”
楚天看著林清兒那雙漸漸失去焦距的眼睛。
“你以為你是為大義獻身?”
“錯!你在他們眼裡,就是個被明碼標價的工具人,是一茬隨時可以割掉的韭菜!”
林清兒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堅硬的床柱上。
她腦海裡閃過教主派她來京城時那語重心長的臉。
再聯想到這幾日接觸到的那些隱秘接頭人和通行令牌。
楚天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她殘存的理智裡瘋狂驗證著真偽。
“可是……可是隻要你死了,太孫登基,白蓮教就能轉入明麵,教眾就不用再東躲西藏了……”
她還在做著最後的掙紮,聲音卻已經微若蚊蠅。
楚天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林清兒啊林清兒,你這聖女到底是真單純還是傻得冒泡?”
他搖了搖頭,看她的眼神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呂氏是什麼人?為了讓兒子上位,連當年太子妃常氏的死都和她脫不了乾係。”
“這種心狠手辣的毒婦,一旦朱允炆坐穩了皇位,她會允許一個掌握著她買兇殺人罪證的邪教繼續存在?”
“我敢打包票。”
“隻要我今晚一死,明天一早大批軍隊就會包圍你們在江南的所有堂口。”
“把你們上上下下殺個乾乾淨淨,然後對外宣稱是為皇長孫報仇。”
楚天站起身,走到林清兒麵前。
“借刀殺人,再殺狗滅口。”
“這纔是上位者玩的套路。”
“你們教主以為能拿你換個前程,實際上是把整個白蓮教送上了斷頭台。”
林清兒的世界觀,在這一刻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轟然倒塌。
她雙腿一軟,順著床柱滑坐在冰冷的金磚上。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所有的光芒都熄滅了,隻剩下無儘的灰暗與迷茫。
十年來日夜苦讀的教義,堅持的信仰。
原來隻是一場權貴之間肮臟的利益交換。
她甚至連個棋子都算不上,頂多也就是個被人用完就扔的夜壺。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更漏滴水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過了很久,林清兒才緩緩抬起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將殘忍真相撕開給她看的男人。
對方的從容和看透一切的智慧,讓她感到一陣深深的恐懼和敬畏。
“你既然什麼都看透了。”
林清兒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眼角滑落一行清淚。
“那你為何不殺我?”
“留著我這個知道真相的廢物,對你有什麼好處?”
楚天彎下腰,臉湊到距離她隻有一掌寬的地方。
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壞笑,目光在她那惹火的身段上掃過。
“誰說你是廢物了?”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初來乍到,身邊連個貼心的人都冇有。”
楚天直起身,指了指床上那套粉綠相間的衣服。
“穿上它,明天跟我出去溜達一圈。”
“因為本王現在,正缺一個武功高強、又長得賞心悅目的貼身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