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口，範家堡。
這座盤踞在山巒間的商業帝國核心，像一頭沉默而傲慢的巨獸。
三丈高的城牆，拿糯米汁混著三合土澆的。
比花崗岩還硬，在夕陽下泛著一層青灰色的死光。
城牆上，三十門漆黑猙獰的紅夷大炮一字排開。
冰冷的炮口凝視城下那片黑壓壓，亂糟糟的“乞丐大軍”。
範永鬥站在主城樓最高處，滿臉的橫肉因憤怒而微微抽搐。
旁邊的管家低聲說：“老爺，滿清王師那邊來信，三千精騎最快五天到。”
“五天？夠了。”
範永鬥冷哼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過城下。
底下那烏泱泱的十萬人，沒雲梯，沒衝車。
連身像樣的盔甲都湊不齊，活脫脫一群拿著燒火棍的叫花子。
就憑這，也敢動他富可敵國的範家？
天大的笑話！
“開炮！別給老子省炮彈，把他們全轟成肉泥！”
範永鬥眼神陰狠，狠狠一揮手。
大地猛地一哆嗦！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裏，十幾枚碗口粗的鐵疙瘩，帶著尖嘯砸進玩家堆裏。
泥土草屑炸上天，衝擊波把周圍的一切都掀飛了。
幾十道白光像是煙花般閃過，落點附近的倒黴蛋當場被碾碎。
範永鬥嘴角咧開一抹殘忍的冷笑。
在他看來，這群暴民現在應該哭爹喊娘，屁滾尿流了吧？
然而，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城下那群人非但沒跑，反而爆發出一種更癲狂的歡呼，
興奮地圍住了那個被炮彈砸出的大坑。
甚至有人直接跳進去，高舉雙手比了個“耶”的手勢，
好像那不是死亡陷阱，而是網紅打卡點。
“快截圖！坐標（345,662），範老闆親手炸出的風水寶地，兄弟們速來合影！”
“感謝榜一大哥範老闆送出的老鐵丸子！666！”
“臥槽，這物理引擎牛逼啊。濺我一嘴土都帶著草根味，呸呸！策劃出來挨誇！”
範永鬥聽不清他們在鬼叫什麽。
但那種過年趕廟會似的喜慶氣氛讓他血壓飆升。
他一把奪過旁邊護衛的鐵皮擴音筒，內力一催，聲音如洪鍾般炸響：
“秦楚手下的走狗聽著！老夫念你們無知，不想多造殺孽！
現在滾出二十裏，我給你們一百萬兩白銀！
否則，今日我範家堡便是爾等葬身之地！”
一百萬兩。
這價碼，足以買下整支邊軍的忠誠。
然而，玩家陣地中央。
雷可汗騎在搶來的瘦馬上，手裏也拿著個鐵皮喇叭。
他沒急著迴話，先在公會頻道裏打字：
【雷可汗：兄弟們，聽見沒？這老登想用一百萬兩，買咱們的紫裝、成就、海量經驗和抄家的快樂。他這是在侮辱咱們的人格！】
【玩家：幹他！我們是來玩遊戲的，不是來領遣散費的！】
【玩家：一百萬兩？瞧不起誰呢！老子要的是他倉庫裏百分百掉落的寶貝！】
民心可用。
雷可汗這才舉起喇叭，對著城頭吼了迴去：
“範老闆！別特麽費勁了！
我們天兵的事，能用錢衡量嗎？
我們要的不是你的錢，是你的命，還有你全家的——所有！”
“豎子！找死！”
範永鬥氣得渾身發抖。
“給我繼續開炮！往死裏轟！！”
炮火連天中，雷可汗淡定轉身，看向身後的“工程組”。
那裏，豎著幾百個巨大的“y”字形木架。
每個架子都由三根合抱粗的大樹綁成，上麵纏著數千根牛筋絞成的巨型皮筋。
那些皮筋被絞盤繃得筆直，在風中發出“嗡嗡”的低鳴。
“會長，這玩意兒……真行嗎？”
“商城裏的衝車雖然貴，但好歹是正經家夥啊。”
【八級大狂風】看著這原始的裝置，心裏直發毛。
雷可汗歎了口氣，恨鐵不成鋼道：
“格局！格局開啟！
衝車三千軍功，紅夷大炮一萬！
咱們是散人聯盟，主打一個‘極致價效比’。
能白嫖，為什麽要花錢？
省下軍功換丹藥它不香嗎？”
“那……彈藥呢？”
【八級大狂風】指向了旁邊。
雷可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露出了魔鬼般的微笑。
旁邊，幾千人已經排好了隊，場麵蔚為壯觀。
這群人，清一色隻穿著係統送的白褲衩。
光著膀子，露出各種沙雕紋身和肌肉。
他們每個人懷裏都抱著一個滋滋冒煙的巨大炸藥包，
頭上還綁著“板載”二字的布條。
全服最瘋的公會——【炸天幫】。
“那個，雷會長，”
帶隊的【我愛一條柴】搓著手，一臉亢奮。
“待會兒發射時，角度能不能高點，拋物線拉長點？
我想在天上截個圖，發朋友圈配文‘今天也是努力飛翔的一天’。”
“沒問題！保證給你們最優的飛行體驗！”
雷可汗豎起大拇指，笑得像個魔鬼。
不遠處，頂流主播【胖旭旭】已經開啟了全服直播，彈幕刷得像瀑布。
標題更是用血紅色加粗：
《全網首播！大型真人版憤怒的小鳥！榜一大哥刷個火箭，我親自飛給你們看內部視角！》
直播間人氣瞬間破千萬，禮物特效快把戰場照亮了。
雷可汗深吸一口氣，舉起喇叭喊出了經典問候：
“areyouok？”
“ok！！！”
幾千名光豬壯漢齊聲咆哮，聲震四野。
“第一大隊！上架！裝彈！”
命令一下，幾百名【炸天幫】玩家熟練地爬上皮兜，
抱著炸藥包蜷成一團。
“預備——發射！”
崩！崩！崩！崩！崩！——
數百根繃到極致的牛筋猛然迴彈，
發出的不是脆響，而是一陣陣大地撕裂般的悶響！
伴隨著“蕪湖起飛——！”
“為了部落！”“德瑪西亞！”等亂七八糟的叫聲，
數百名“人體炮彈”，劃出一道道詭異的拋物線，直撲範家堡！
那一刻，天上下人了。
範永鬥活了大半輩子，
見過易子而食，見過韃子屠城，自認見過了人間所有的瘋狂。
可他從未見過如此離譜的一幕——
幾百個光屁股大漢，抱著冒煙的火藥包，
在幾十米高空一邊飛，一邊發出杠鈴般的狂笑。
“範老闆！你的順豐快遞到啦！”
“親，記得五星好評喲！”
“看我！燕式三轉體！難度係數3.0！”
一個玩家甚至在空中努力擺出了超人的姿勢，
像一枚精確製導導彈，直直撞向城頭最大的那門紅夷大炮。
範永鬥的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喉嚨裏像是卡了口老痰，咯咯作響。
那是一種打心底裏冒出來的寒氣。
人……不該是怕死的嗎？
他們為什麽在笑？
為什麽他們眼裏的貪婪和興奮，比地府裏的惡鬼還要可怕一萬倍？
“攔住他們！射箭！用箭射……射個屁啊！！”
一個守軍頭目語無倫次地吼著，可他的手下全都嚇傻了。
隻是呆呆地仰著頭，看著那片“人體流星雨”越來越近。
“轟隆——！！”
第一朵混合著血肉與火焰的煙花，在城頭轟然綻放。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徹底淹沒了範永鬥的嘶吼。
玩家們根本不需要瞄準，他們自帶最頂級的“人肉製導係統”。
“哎呀歪了歪了！要飛到城裏去了！”
空中一名玩家眼看軌跡偏離，竟在落地前一秒，
猛地蹬了一腳城牆垛口，硬生生改變方向，撲進旁邊一堆守軍裏。
“轟！”
範家引以為傲的火炮陣地，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堆在旁邊的火藥桶接二連三地殉爆，
巨大的火龍衝天而起，那三丈高的城牆，硬生生被削掉了一層！
磚石和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詭異的是，那些玩家化作白光消失前，
留在戰場上的最後一句話，往往是：
“爽！太特麽爽了！這波血賺！炸死三個精英怪，還摸了一下boss！”
巨大的氣浪把範永鬥掀飛出去。
他像個破麻袋一樣從城樓上滾下來，摔在內城的台階下。
他掙紮著抬頭，隻見固若金湯的鋼鐵防線，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瘋子……全都是瘋子……”
範永鬥渾身冰涼，牙齒抖得停不下來。
他本以為靠著堅城利炮，至少能守十天半月。
可現在，連一炷香都不到，他花費重金砸下的防禦……
就這麽被一群光屁股的瘋子，用命給炸穿了！
而遠方，第二批、第三批“人體炮彈”已經開始裝填，
那“嗡嗡”的牛筋聲，成了他這輩子都無法擺脫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