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文華殿。
殿內氣氛莊嚴肅穆,朱紫滿朝。
但所有人的臉上都還掛著大捷後壓抑不住的亢奮。
崇禎高坐禦座,龍袍加身,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
“諸位愛卿,今日急召爾等前來,是靠山王有安邦定國之良策,要與眾卿商議。”
“王弟,可是要商議十五那天獻俘大典的細節?”
崇禎笑嗬嗬地問道,心情好到飛起。
唰!
群臣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了秦楚身上。
秦楚沒有笑。
他負手而立,開門見山:
“陛下,諸位大人。”
“大明如今開疆拓土,版圖是大了,但家裏底子太薄,百廢待興。”
“簡單說,大明缺官了!”
“缺懂算術、會水利、知格物、能興農的實幹家!”
“而不是一群隻會引經據典、寫八股文、遇到實事就兩眼一抹黑的廢物!”
“廢物”二字一出,殿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不少以“清流”自居的言官,臉色當場就綠了。
內閣首輔李邦華皺了皺眉,還是出列躬身道:
“王爺所言甚是,地方確實缺人。”
“老臣以為,當務之急,可請陛下立刻下旨,重開恩科!廣納天下英才,以補官吏之缺。”
“開恩科?”
秦楚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譏諷道:
“李閣老,恕我直言,就現在這套玩法,你就算連開一百次恩科,選上來的,依舊是那群滿口聖人言,卻連‘勾股定理’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書獃子!”
“把地方交給他們,那還不如交給村口拉磨的驢!”
“這……王爺慎言!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李邦華被噎得老臉通紅。
秦楚懶得理他,轉身麵向崇禎,將手中的章程舉起。
“臣,秦楚,請奏陛下!”
“即刻起,對大明科舉之製,進行全麵改製!”
此言一出,猶如一顆核彈在殿內引爆,整個文華殿當場炸了鍋!
“什麼?!”
“改製科舉?這……這是要動搖我大明國本啊!”
“祖宗之法,豈能擅改!王爺三思!萬萬不可啊!”
都察院左都禦史劉宗源,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頑固,雙目圓睜,彷彿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之言。
他“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起來:
“陛下!科舉乃太祖高皇帝親定!二百餘年為國選才,維繫天下讀書人之心!”
“若擅改科舉,廢棄聖賢之書,則人心必散,天下必將大亂啊!”
禮部尚書也跟著跪下,痛心疾首:
“王爺!奇技淫巧終是小道!若以算術、格物取士,滿朝皆是市井匠人,我天朝威儀何在?禮教何在啊!”
“沒錯!我等皆是寒窗十年,科舉出身,難道王爺是說,我等皆是廢物嗎?!”
群情激憤,反對的聲浪幾乎要將文華殿的屋頂掀翻。
幾個激進的禦史,甚至已經開始找角度,準備一頭撞死在龍柱上“死諫”了。
崇禎也被這陣仗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
“都給我安靜!!!”
秦楚一聲斷喝,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他冷冷地踱步到那名哭嚎的老禦史劉宗源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說科舉選上來的不是廢物?好。”
“那我問你第一個問題:黃河決堤,淹沒萬頃良田,你可知如何計算修堤需要多少土方?如何預算工期?如何調配水泥河沙的最佳比例?!”
老禦史一愣,額頭冒汗,支吾道:
“這……這自有工部匠人去辦,君子遠庖廚,老臣隻管……”
“你隻會動嘴!”
秦楚毫不留情地打斷,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那我再問你第二個問題:番薯、土豆要在全國推廣,如何因地製宜?如何測算畝產峰值?如何製定不傷民的最優稅率?!”
“《論語》裏教你怎麼種地了嗎?!”
老禦史汗如雨下,渾身發抖:
“此、此乃戶部之責,臣……”
“你果然是個廢物!”
秦楚猛地轉頭,目光掃向所有跪地的大臣,聲音愈發淩厲,帶著刺骨的嘲弄。
“我最後問你們所有人!”
“我大明要造比紅夷大炮射程遠十倍的神機巨炮,要造日行千裡的鋼鐵巨艦!”
“外敵打過來,你們準備怎麼辦?”
“去城頭上背誦聖賢書嗎?!”
“你讀的《四書》《五經》,哪一章,哪一句,能教我們造出火槍?!能教我們擋住敵人的炮彈?!”
“……”
三問落地,整個大殿死寂一片。
剛剛還群情激奮的大臣們,此刻全被這靈魂拷問砸得啞口無言,一張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秦楚環視全場,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一字一頓,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終結。
“睜開眼看看吧,三月份京城被圍,你們的聖賢書對賊兵有用嗎?”
“靠幾篇八股文坐而論道的時代,過去了!”
“從今往後,我大明需要的,是能讓百姓變得更富,遇到敵人能用大炮把他們轟成渣的實幹家!”
說罷,他將手中的章程展開。
對著禦座上目瞪口呆的崇禎,也對著滿朝文武,念出了那足以讓天下讀書人肝膽俱裂的內容。
“新式科舉,自明年起,分設文、理兩科!”
“文科,考時政策論、大明新律法、算術!”
“理科,考格物、化學、幾何、營造、農醫!”
“自即日起,全國廢除八股取士!”
“所有學子,無論文理,‘算術’皆為必考!算術不及格者,永不錄用!”
秦楚的聲音如刀,擲地有聲。
“另設恩科,名曰‘特招’!”
“凡在格物、營造、農學、醫學等領域有特殊才能者,不論文盲與否,一經格物院考實,可直接授予官身!”
“哪怕你是個打灰的泥瓦匠,隻要你能造出有利於社會和國家的格物,本王敢給你正三品的烏紗帽!”
話音落下,整個文華殿,死寂無聲。
所有人都像是被天雷劈中,呆立當場。
算術……必考?
格物、化學……那是什麼鬼東西?!
匠人……也能當官?!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改製了。
靠山王秦楚,他這是在刨整個儒家士大夫階層的祖墳!
“噗通——”
一聲悶響,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都察院左都禦史劉宗源,這位剛剛還準備死諫的老臣,
此刻雙眼一翻,竟是氣急攻心,一口老血直接噴在了金磚之上。
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當場昏死了過去。
“陛下!劉大人!劉大人暈過去了!”
“快!快傳太醫!”
大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崇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指著地上不省人事的劉宗源,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然而,秦楚隻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拖下去。”
他那冰冷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幾名小太監聞言,如蒙大赦。
連忙手忙腳亂地將昏死過去的劉宗源抬了出去,地麵上隻留下一灘刺目的鮮血。
秦楚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禦座上魂不守舍的崇禎。
他沒有再說什麼大道理,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陛下,此事,關乎大明國運,再無商量的餘地。”
“您是同意,還是同意?”
崇禎看著秦楚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又看了看殿下那群噤若寒蟬、麵如死灰的大臣。
他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顫抖著緩緩坐了回去,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擠出了兩個字。
“……準……準奏。”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秦楚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最後掃了一眼滿朝文武。
“諸位大人,記住今天。”
“時代,變了。”
“回去告訴你們身後的那些家族、門生。”
“想讓子孫後代繼續有官做,有飯吃。就乖乖地把四書五經給我放下,從《九章算術》和格物學起。”
“順大明者,昌。”
“逆大明者……”
秦楚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就自己去城外找個坑,把自己埋了吧。”
“本王,沒時間親自動手。”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文華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