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曲阜孔廟前廣場。
幾十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上,火把被夜風扯得呼呼作響。
慘白的火光映照著台下那一張張枯瘦如柴、麻木獃滯的臉。
數千名孔府的佃戶、奴僕,還有城中百姓,黑壓壓跪了一地。
他們身如抖篩,額頭抵著冰涼的石闆,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可是衍聖公啊!天上的文曲星,聖人血脈!
雖然此刻台上那個身影被五花大綁,
嘴裡塞著隻臭襪子,像條死狗一樣癱著。
但在這些百姓心裡,兩千年的積威仍如大山壓頂。
“都給老子擡起頭來!”
玩家【網遊帶師兄】站在高台上,
手裡舉著個簡易鐵皮捲成的大喇叭,聲音震得前排百姓耳膜生疼。
他腳邊,孔胤植披頭散髮,華貴的絲綢長袍被撕成了布條。
露出的肥肉上青一塊紫一塊。
這位曾在這個帝國擁有無上特權的“聖人”,
此刻正嗚嗚掙紮,眼神怨毒地盯著台下那些平日裡他正眼都不瞧的螻蟻。
台下死寂一片。
隻有幾聲壓抑不住的咳嗽,那是肺癆鬼在強撐。
【網遊帶師兄】皺眉,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藍杉】:
“老藍,這屆NPC不行啊,奴性入骨了,這劇情推不動啊。”
“跟快餓死的人講什麼道理?”
【藍杉】冷笑,大手一揮,“直接上硬菜。”
他身後幾名力量係玩家扛著麻袋上前。
“嘩啦——!”
麻袋倒扣,白花花的大米混雜著些許黴變的穀粒,
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在孔胤植麵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米香!
那股能救命的生米香氣,像鉤子一樣,瞬間勾住了台下所有人的魂。
無數喉結瘋狂滾動,吞嚥口水的聲音連成一片。
“看見了嗎?”
【藍杉】“鏘”地拔出腰間長刀,刀尖抵住孔胤植顫抖的喉結,聲音冷冽:
“這老狗家裡,這種米多到發黴長毛拿去喂耗子!”
“而你們,卻在易子而食,在啃觀音土!”
“現在,遊戲規則很簡單。”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紙張,高舉到天空:
“誰敢上來指認這老狗做過的一件惡事,
這袋五十斤的米,扛走!兩件,兩袋!”
“不想要米的,地上這些是從孔府庫房搜出來的地契!
指認一次,現場發地!五畝起步!”
那是地契!是農民的命根子!
人群開始騷動,貪婪與恐懼在每一個人眼中交織廝殺。
“我……我來。”
人群角落,一個瘦得隻剩骨架的老頭,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身上隻裹著兩片破麻布,渾濁的老眼裡,透著一股將死之人的決絕。
周圍人像躲瘟疫一樣閃開。
老頭一步一晃爬上高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孔胤植麵前,“噗通”一聲癱坐,乾枯的手死死抓住了孔胤植的腳踝。
“嗚!嗚嗚!”孔胤植眼珠暴突,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崇禎八年……”
老頭聲音嘶啞,
“你二管家看上了俺家那二畝水田,非說俺偷了祭田的穀子……”
“那天雪好大啊……”
“他們打斷了我兒的腿,把他扔在雪地裡活活凍死……
我那十二歲的孫女去求情,被你們……被你們拖進後院,再也沒出來……”
說到這,老頭乾枯的眼眶裡竟滲出血淚,聲音陡然淒厲如鬼:
“那是俺的命根子啊!你們這群吃人的畜生!”
“啪!”
【藍杉】二話不說,將一袋米重重扔在老頭腳邊,
又撿起一張蓋著紅印的地契塞進他懷裡。
“米,你的!地,你的!我醉酒折花工會認證,誰也搶不走!”
這一幕,就像一滴滾油濺進了烈火。
恐懼?
在那白花花的大米和紅彤彤的地契麵前,
在那壓抑了數代人的血海深仇麵前,恐懼算個屁!
“俺也要說!崇禎十年,孔府惡奴搶了我剛過門的媳婦!
第二天屍體就在護城河裡漂著!”
“還有我!我不願服徭役,他們就把我爹吊死在村口示眾!”
“那是俺家的地!那是俺祖傳的地啊!”
人群瘋了。
無數百姓紅著眼衝上高台,憤怒的唾沫星子幾乎將孔胤植淹沒。
幾個情緒失控的婦人,甚至撲上去用牙齒撕咬孔胤植的皮肉,
生生咬下一塊塊帶著血絲的肉來。
孔胤植眼中的威脅變成了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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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些平日裡溫順如羊的“泥腿子”,此刻全變成了索命的惡鬼。
係統提示音在所有玩家耳邊瘋狂刷屏:
【叮!隱藏劇情“萬民公審”觸發!全服民心值 1000!】
【叮!民心值 2000!】
【叮!陣營聲望開啟“崇拜”階段!】
就在公審進行到白熱化,玩家們正忙著分發地契和糧食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碎了夜色。
“大膽狂徒!竟敢羞辱聖裔!反了!反了!”
曲阜城南大街,山東總兵劉澤清率領三千精騎,
外加兩千多名聞訊趕來的當地讀書人、士紳,氣勢洶洶地殺來。
這劉澤清本是怯戰之輩,但這幾日聽聞京師劇變,
又見曲阜隻有這群“流寇”作亂,便想著來救下衍聖公,
在天下讀書人麵前博個美名。
隊伍最前方,幾十個身穿瀾衫、頭戴方巾的秀才舉著孔子的牌位,
痛心疾首地指著高台大罵: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孔聖乃萬世師表,爾等泥腿子怎敢犯上作亂!還不速速跪下受死!”
“天不生仲尼,大明萬古如長夜!你們這是要毀了天下的讀書種子嗎!”
這些讀書人平日裡享受特權慣了,
哪怕麵對拿著刀的玩家,也習慣性地以為隻要搬出“聖人道理”,
對方就會像往常一樣跪地求饒。
【藍杉】眉頭一皺,正要下令神機衛準備射擊。
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剛剛分到糧食,懷裡還緊緊揣著地契的百姓們,轉過頭。
他們看著那群高高在上,要來奪走他們活路的老爺兵和讀書人,眼睛裡冒出了紅光!
那是護食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
“他們……他們要搶俺的地!”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那是俺的命!誰搶俺殺誰!”
一個剛拿到地契的壯漢,舉起手裡那把生鏽的鋤頭,
發出了一聲類似野獸的咆哮。
“跟他們拚了!”
“殺啊!絕不交地!”
數萬名百姓,在這個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自發地向著官兵衝去。
沒有陣型,沒有章法。
有的隻是那一根根揮舞的扁擔、菜刀、木棍,甚至是糞勺。
沖在最前麵的秀才們懵了。
一個老秀才正搖頭晃腦地背誦《論語》,
痛斥暴民,迎麵就是一個沾著雞屎的鋤頭砸下來。
“子曰……”
“子你大爺!”
“哐!”
鋤頭精準地嵌在了老秀才的腦門上。
老秀才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懷裡的孔子牌位被無數雙草鞋踩成了碎片。
“我不聽道理!我隻要地!”
“還我媳婦命來!”
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在暴怒的百姓麵前脆弱得像紙紮的人偶。
他們引以為傲的功名、身份、詩詞歌賦,擋不住一把生鏽的柴刀。
後方的劉澤清看傻了。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流寇,見過建奴,但從未見過這種陣仗。
這哪裡是百姓?
這分明是一群護崽的瘋狼!
“總兵大人,開炮嗎?”副將哆哆嗦嗦地問。
“開你孃的炮!這得有好幾萬人!你殺得完嗎?”
劉澤清看著那如黑色潮水般漫過街道、吞沒士紳隊伍的人群,
又看了看高台上那些抱著膀子看戲的“天兵”,頭皮發麻。
“撤!快撤!回濟南府!”
劉澤清調轉馬頭,跑得比兔子還快。
三千精騎被幾萬百姓的氣勢嚇破了膽,互相踐踏,狼狽逃竄。
高台上。
玩家【火雞味鍋巴】看得目瞪口呆,嘴裡的瓜子都掉地上了。
“臥槽……這就贏了?我們還沒動手呢?”
【藍杉】看著台下那瘋狂的一幕,
看著那些百姓用血肉之軀撞翻戰馬,
用牙齒咬斷敵人的喉嚨,輕輕吐出一口氣。
“兄弟,這就叫歷史的洪流。”
“隻要給他們一點希望,這群溫順的羊,也能把狼咬死。”
他轉過身,一刀斬斷了孔胤植身上的繩索。
“把他掛到曲阜城樓上去。”
“派弟兄們日夜看護,不給他一點吃的,餓死為止!”
【藍杉】淡淡下令:
“截圖留念,標題就叫——舊時代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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