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手裡握著精鋼短匕。刀尖往下刺。
當。
刀尖穿透羊皮紙,紮進泥地。
羊皮紙上畫著多層樓船。畫著漢家衣冠。
「睜大狗眼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朱棡腳腕加力。
「這船。這人。哪來的?」
大骨祭司被粗鐵鏈鎖著四肢。
他原本出氣多進氣少,隻等死。
他轉動渾濁的眼球,視線掃過泥水裡的羊皮紙。
視線定格。
他喉嚨裡的喘氣聲,生生掐斷。
眼球往外暴突。眼白布滿粗大血絲。
他顧不上頭頂踩著的鐵靴,頸椎反折,腦袋發了瘋往後仰。
嘩啦!
四根鐵鏈崩得筆直。
祭司的雙手手腕扯破皮肉,鮮血飆在紅土上。
嘴巴張到耳根。
「啊——!喀——喀喀喀!」
非人的嚎叫從喉嚨深處摳出來。
他在爛泥裡亂滾。
腦袋脫離戰靴控製,他抱著光頭,往碎石地上死命磕。
頭皮破裂。血水和黃色的尿液混在一起,順著樹皮裙流進土坑。
他被火器打碎了一千族人,隻知畏懼。
現在看到這張畫紙,他連畏懼都沒了,隻剩最原始的生理失禁。
三步外。嚮導紮克跪著。
聽到這聲怪叫,紮克手腳並用,貼著地皮往後爬。
後背撞在生鐵大盾上。退不動了。
「叫喚什麼!」
朱樉跨步上前。大手薅住紮克後頸。
兩百斤的藩王把乾瘦土著單手提起,懸在半空。
百鍊厚背刀的刀麵拍在紮克臉上。
「他說什麼?原封不動說出來!錯一個字,活剮了你!」
紮克四肢在半空亂蹬。
「主子……天神主子……」
紮克學過幾天大明官話,連說帶比劃,手指向爛泥裡的祭司。
「他說……惡鬼!幾百個月亮前,把他們祖先殺絕了、趕進死山的惡鬼!」
朱棡收回腳。戰靴在草皮上蹭掉血泥。
「讓他接著說。」
紮克大口吞嚥口水。
「很久以前。天上掉下巨大的遊水木頭。」
紮克指著羊皮紙。
「木頭裡走出來人!活人!沒你們一半多。」
軍陣鴉雀無聲。
三千重甲前鋒營,一萬中軍甲士,站成鐵壁。
隻有火把燒木柴的劈啪聲。
「那些人,穿泥巴一樣軟的皮。」
紮克在自己身上比劃寬袍大袖。
「沒穿獸皮,沒穿鐵殼。」
朱樉冷哼。五指張開。
紮克摔在地上。
「沒披甲。穿布衣。一群穿布衣的,把吃人的生番打進深山當猴?」朱樉問。
紮克腦門貼實紅土。
「祭司說……祖先以為那是鮮肉。幾萬人,拿石頭和骨頭衝過去。」
紮克趴在地上發抖。
「穿軟皮的人,不跑。」
「站成方塊。一堵牆。」
「手裡拿竹子。」
紮克抬頭看了一眼大明士兵手裡的燧發槍。
「跟你們的黑棍子一樣。竹子噴火。把臉燒爛。」
「操。」
大陣前排。
定遠侯王弼罵出聲。
「一百年前,這鬼地方有人用火器?」
朱棡站立不動。右手握成拳。
太原歷代兵製在他腦子裡翻騰。
「不是火銃。」
朱棡嗓音乾啞。
「突火槍。南宋竹管突火槍。竹筒裝火藥,填碎鐵和瓷片。點火糊臉。五十步內人臉打爛。」
軍陣後方。
老卒李二牛丟掉乾餅。偏頭看張三。
「張三。突火槍。當年遼東打元狗,咱用過。」
張三抹掉嘴上的油。
「老祖宗傳的手藝。打不遠。懟臉放,腦瓜子崩碎。」
紮克跪在前方,繼續翻譯。
「竹子噴火,打死很多祖先。但祖先人多,衝進去了。」
紮克用手指在地上畫亂線。
「穿軟皮的人,竹子不噴火了。拔出鐵打的刀。」
「骨頭矛紮穿他們肚子。血流滿地。他們不退。」
「死一個。後頭走上補一個。」
紮克指著大明軍士。
「和你們一樣。不說話。不亂跑。隻殺人。」
「幾萬祖先,殺怕了。」
「不到兩千個穿軟皮的人,殺穿了骨頭矛。」
「祖先全被趕進紅山。幾百個月亮,再不敢靠近大平原。」
風穿過天坑絕壁。
一萬三千人站立。
沒有嘲諷。沒有勝者的傲慢。
朱樉繃直後背。喉結滾動。
不到兩千人。沒穿甲。穿爛布。
拿劣質火器。拿翻卷的鐵刀。
海上漂流數月。登岸。飢餓疲憊。
麵對幾萬的生番。
不退。
背靠大海。結死陣。
用肉體和凡鐵,在生番大軍裡殺出一條路。
長興侯耿炳文走出佇列。
花白頭髮的老將。雙手托住頭頂鐵盔。
解開係帶。拿下鐵盔。
他低頭看爛泥裡的羊皮紙。
「祥興二年。崖山海戰。十萬軍民跳海。」
耿炳文嗓音粗糲。
「書裡說,崖山之後,華夏骨氣斷在海底。」
老將抬頭。目光掃過所有士兵。
「放屁!沒死絕!有人開船,頂颶風,留著大宋香火,硬生生拚到這兒!」
軍陣中傳出兵器碰撞聲。
前鋒營士兵自發站直。
李二牛站起。用袖子擦淨胸前鐵甲的泥巴。
張三握緊長槍。
這不是聽故事。
這是自家祖輩死戰的戰報。
地上的大骨祭司停止打滾。
他咬碎後槽牙。忍著手腕撕裂的痛。手伸向後腦勺。
常年不洗的髒辮結成硬塊。
粗指甲摳進頭皮。血絲冒出。
祭司摳開一塊頭皮。從髮髻最深處挖出一個小東西。
小薄圓片。
他雙手發抖,捧著圓片。膝蓋在泥裡拖行。
把東西送到朱棡腳邊。
朱棡邁步。撥開護衛。
他彎腰。光手從祭司的臭手裡捏起圓片。
「拿水來!」朱棡暴喝。
親兵拔掉水囊木塞。
清水澆下。
朱棡大拇指按住圓片。死命搓。
皮垢掉落。油泥洗淨。
一層血汙被指腹強行剝開。
黃銅光澤透出。
外圓。內方。
四個字跡在水流沖刷下顯現。
刀劈斧砍。
朱棡舉起銅錢。
迎著火把。
隸書。
漢家隸書。
「祥興通寶。」
朱棡吐出四個字。
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鐵證如山。
朱樉撲上來。奪過銅錢。
銅鈴眼死盯四個字。
「哈!」
朱樉咆哮。
他扯下腰間百鍊刀。噹啷。扔在石頭上。
「老三!」
朱樉轉身。麵向大軍。
「崖山沒死絕!咱漢人骨血在這破地方紮根一百年!」
一萬三千名大明甲士呼吸加重。
早前為刨金山而來。
現在,金山連泥巴都不如。
接流落在外的同族孤軍。這是大明軍人骨血裡的本能。
朱棡拿回銅錢。塞進貼身裡衣。
他不看祭司。不看紮克。
他轉身。麵向全軍。
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
錚!
長刀出鞘。刀尖指破黑夜。
「太祖高皇帝北伐檄文!」
朱棡嗓音撕開夜風。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
刀鋒閃著寒光。
「一百年前。中原沉淪。宋軍死戰避海外。」
「和生番肉搏。死保華夏衣冠。」
朱棡跨步。
「今天,韃子被老朱家趕回漠北吃沙子。」
「中原光復。」
「本王立誓!」
朱棡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前方刀山。前方火海。」
「大明遠征軍全體開拔。」
「隨本王,去接同胞回家!」
「風!」
「風!」
「大風!」
一萬三千人齊聲嘶吼。
長槍頓地。戰馬嘶鳴。
聲浪拍擊絕壁。夜鳥墜落。
不再是探索蠻荒。
這是跨越百年的華夏接引戰。
……
視線拉遠。
紅山天坑拋在腦後。
穿過無邊無際的紅土荒原。
桉樹林退讓。乾涸河床遠去。
澳洲大陸極深處。
一條大河急轉彎。
一座城池矗立在大地盡頭。
夯土城牆。女牆。
馬麵凸出。角樓聳立。
四個防雨羊皮燈籠搖晃。
城牆表麵全是修補痕跡。生番骨矛留下的坑洞密密麻麻。
城門樓最頂端。
一根粗木桿直插夜空。
旗幟爛成布條。布麵褪成灰白。
麻線縫補百次。
正中間。
黑字死死咬住旗麵。
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