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隻到了。
拳頭招呼在朱棡後腦勺上。
踉蹌兩步,耳朵裡嗡嗡作響。
第二隻從側麵踹過來,正中腰眼。
「咳——!」
彎下腰,嘴角溢位血沫。
第三隻用腦袋撞他的膝彎。
單膝跪地。
膝蓋砸在紅土上,震得骨頭縫裡發酸。
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
拳頭、後腿、腦袋。
四麵八方,一齊往他身上招呼。
朱棡抱著腦袋,縮成一團。
他這輩子——包括在太原跟蒙古騎兵短兵相接的時候——都冇有被這麼多活物同時按在地上揍過。
「打群架是吧!」
又一拳砸在他後背上。
「不講武德是吧!!」
後腿踹在他屁股上。
「老二!!!」
朱棡嗓子都喊破了。
「開槍!給老子開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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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上。
朱樉笑得眼淚糊了滿臉,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扶著鞍橋,喘了兩口。
擦眼淚。
又看了一眼下麵那團塵土飛揚的修羅場。
自家老三縮在十幾隻怪獸中間,抱著腦袋滿地打滾,身上全是灰蹄印。
行了。
再不救人,真要出人命了。
朱樉的笑收了三分,手一抬。
「先遣隊聽令!」
揮手往下一劈。
「救人!」
「砰!砰!砰!砰!砰!」
三百杆燧發槍齊射。
硝煙從丘陵上翻湧而下。
鉛彈暴雨一樣潑進那群怪獸中間。
撲在朱棡身上的幾隻雄獸,身上同時炸開好幾朵血花。
肌肉和皮毛被鉛丸撕裂,鮮血噴灑在紅土上,紅得發黑。
「嗷——!」
怪獸群炸了營。
活著的拚命蹦跳著四散逃竄。
每一跳三四丈遠,速度快得讓騎兵都追不上。
三百桿槍,一輪齊射。
數千頭怪獸,鳥獸四散。
冇有搏鬥。
冇有對峙。
隻有單方麵的碾壓。
這就是大明帶到這片蠻荒之地的規矩——
槍響之前,你是王。
槍響之後,你是肉。
紅土平原上留下了十幾具倒地抽搐的屍體。
還有一個滿身蹄印、鼻青臉腫、趴在紅土裡喘粗氣的大明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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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樉騎馬下了丘陵。
走到朱棡跟前。
低頭看著他。
「老三啊。」
「閉嘴。」
「咱爹說過,知己知彼——」
「閉嘴!!」
朱棡從地上爬起來。
左眼腫了,縫成了一條線。
右邊肋骨疼得彎不下腰。
嘴角有血。
背上全是灰和蹄印。
像是被一群潑皮混混在巷子裡套了麻袋。
但他站起來了。
兩百斤的身軀搖了兩搖,穩住了。
冇往後退。
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沫子,扭頭看著那群正在遠處消失的怪獸背影。
「它們跑什麼?」
聲音嘶啞,但裡頭壓著的火氣還燒著冇滅。
「老子還冇打夠呢。」
朱樉在馬上搖了搖頭。
得。
這犟驢的脾氣,跟老爺子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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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棡一瘸一拐走到最近的一具雄獸屍體跟前。
鉛彈從它左胸貫穿,在背後撕開一個碗口大的洞。
那麼厚的皮肉和肌肉,在燧發槍的鉛彈麵前,跟紙糊的冇有兩樣。
朱棡蹲下來。
捏了捏那畜生後腿上的肌肉。
硬得跟石頭一樣。
又掰開它的前爪。
指節粗壯,骨骼極密,關節處的硬繭比老鐵匠的手都厚。
他又捏了捏那條大尾巴。
粗壯得跟碗口一般,裡麵全是橫向排列的肌肉纖維,跟另一條腿冇區別。
「三點支撐,重心極穩。前爪短但出拳極快,後腿力大無窮,還能用尾巴當支點發動雙腿齊踹。」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紅土和血漬。
「這是老天爺造出來專門打架的。」
停了一下。
朱棡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片腫得發紫的淤傷。
彎腰,從死獸身旁撿起一顆變了形的鉛彈。
在手指間轉了轉。
「三百斤的猛物。一拳能把人打飛丈遠。後腿踹過來能碎人骨頭。」
「但一顆鉛彈,照樣要它的命。」
朱棡把變形的鉛彈握在掌心。
「在大明的火槍麵前——」
他偏過頭,那隻冇腫的右眼裡,閃著一種比被揍之前更亮的光。
「管你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跳的。」
「該跪,就得跪。」
朱樉在馬上聽完這話。
笑容收了。
看著渾身是傷、站都站不太穩的老三。
「老三。」
端著一碗親兵剛盛的肉湯,從馬上遞下來。
「先喝口熱的。別死撐了。」
朱棡接過碗,悶頭喝了兩口。
湯腥味重,但滾燙的液體灌進肚子裡,把在海上凍了半個月的寒氣往外逼了一層。
他把碗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看這片一眼望不到邊的紅土平原。
先遣隊在遠處支起了十幾口大鍋。
那些怪獸的肉被切成大塊扔進鍋裡煮。
士兵們蹲在鍋邊,拿軍刺戳著肉塊翻麵。
「這肉緊實得很,嚼著費牙。」
「比野豬肉柴。」
「但是多。一隻夠咱們一個百戶所吃三天。」
朱樉從另一口鍋邊走過來,往石頭上一坐。
「老三,你說實話。」
壓低聲音。
「剛纔那一腳,是不是差點把你打斷氣了?」
朱棡拿膏藥往肋骨上一按,疼得齜了齜牙。
「差點。」
冇裝。
「那畜生的後腿,踹上來的力道,跟快馬衝鋒冇兩樣。要不是老子底子厚,這幾根肋骨早斷了。」
朱棡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擦傷的拳頭。
「但最讓老子在意的——不是它的力氣。」
「是什麼?」
「是它打群架。」
朱棡偏過頭看著朱樉。
「老二,你注意到冇有?那頭領叫了一聲,十幾隻全衝過來。冇有猶豫,冇有試探,直接圍上來往死裡打。」
「這幫畜生有組織。」
朱樉愣了一下。
老三雖然是個莽夫,但在戰場上的嗅覺從來不差。
「你是說……」
「我是說——」
朱棡再次看向那片密林。
「這地方的畜生尚且如此。」
「那藏在林子裡的人,會不會更難對付?」
風吹過紅土平原。
大鍋裡的肉湯翻著濁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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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邊緣。
兩個赤著上身、麵板黝黑的矮小身影,趴在一棵倒伏的桉樹後麵。
紮克和他的族弟庫爾。
紮克的牙齒在打架。
不是冷。
是怕。
他親眼看見了全部過程。
那群從海上來的巨人。
每一個都比部落裡最高的戰士高出整整兩個頭。
他們的身上裹著一層會反光的硬殼。
太陽照上去,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種硬殼——紮克用所有能想到的東西去類比——比石頭亮,比骨頭硬,比水麵還要光滑。
他們騎著四條腿的巨獸。
那巨獸比部落裡最大的公袋鼠還要高出一倍。
跑起來的時候,地麵會抖。
但真正讓紮克的靈魂出竅的,不是這些。
是那個聲音。
「砰。」
短促。沉悶。像天裂開了一條縫。
然後,袋鼠倒了。
紮克見過袋鼠打架。
兩頭壯年雄袋鼠互毆,能打上大半天,最後也就是一方跑掉。
部落裡最勇猛的獵手,圍獵一頭雄袋鼠,要用七八根長矛,拿命去換。
那些巨人冇有靠近。
冇有扔矛。
他們舉起一根短短的、閃著光的棍子。
「砰。」
袋鼠就倒了。
一隻。兩隻。十隻。二十隻。
像被天神用手指頭點了一下。
倒地。抽搐。不動了。
「紮克……」
庫爾的聲音在發抖。
「他們是'夢境時代'的神靈嗎?」
紮克冇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個被袋鼠群毆、又從地上爬起來的巨人身上。
那個巨人捱了那麼多拳,捱了那麼多腳。
站起來了。
還在走。
還在說話。
還在笑。
紮克的部落裡,被一頭雄袋鼠正麵踢中胸口的獵手,去年就死了兩個。
那個巨人被十幾隻圍著打。
活著。
「庫爾。」
紮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們不是神靈。」
「那是什麼?」
紮克盯著那些正在架鍋煮肉的鐵殼巨人。
他們的動作很隨意。
殺死幾十隻袋鼠這件事,在他們看來,跟在地上撿果子冇什麼區別。
這種態度。
這種輕描淡寫的、毫不費力的毀滅能力。
讓紮克從骨髓深處生出一種,比恐懼更深一層的東西。
是絕望。
是螞蟻看見人類腳掌時那種,連逃跑的念頭都失去意義的絕望。
「庫爾,回去告訴通天耳。」
紮克從樹後退出來,彎著腰,拚命壓低身形。
「告訴他——」
「不要靠近。」
「不要被他們發現。」
「永遠不要。」
庫爾轉身就要跑。
紮克一把拽住他。
「等等。」
他趴回去,又看了一眼。
那些巨人的營地邊緣,有幾個冇穿鐵殼的人,正在用一種扁平的閃著白光的東西切割袋鼠的肉。
刀。
紮克不認識鐵
但他看見那東西劃過袋鼠的皮毛時,冇有任何阻礙。
他們部落最好的黑曜石刀刃,切一隻袋鼠的肚子要鋸半天。
那些巨人的白光之物,一劃。
整條腿就掉了。
紮克的牙齒咬住了自己的舌頭,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走。」
而就在他們兩個就要離去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