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這火還要扇多久啊?」
王晴帶著哭腔,眼睛被煙燻得通紅:「我的手都起泡了,這味道好沖,比爹爹以前喝的苦藥湯子還難聞。」
院子裡,幾十口大缸一字排開,平日裡那些嬌滴滴的宮女,此刻全都挽著袖子,露出白生生的小臂,幹著最粗笨的活計。
搗藥的、切片的、過濾的,沒人說話,隻有搗藥杵撞擊石臼的「咚咚」聲。
「扇。」
一個聲音響起。
王淑站在院子中央,她穿著一件最普通的青布比甲,頭髮隻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但她的手很穩,正拿著一把銀剪子,給剛用烈酒煮好的紗布修邊。
「手起泡了就挑破,繼續扇。」王淑頭也沒抬,剪刀「哢嚓」一聲:
「爹爹在外麵替天下人爭一個『理』字,咱們坐在這高牆裡,要是連這點火都看不住,那纔是真給王家丟人。」
王晴渾身一抖,把眼淚憋回去,手裡的蒲扇搖得更快了:「我……我知道了,姐你別生氣。」
這時,一個年長的尚儀局女官滿頭大汗地走過來,捧著本冊子。
「大小姐,金瘡藥的黃連不夠了,太醫院那邊說,前線剛撤下來的傷兵把庫存都占了。」
「咱們這邊還要做三千份,這缺口……」
女官看著王淑,神色間既有敬佩,也有無奈。
這半年來,這位還沒過門的太孫妃,簡直就是個瘋子。
她不爭寵,不結交權貴,硬生生把東宮變成了藥坊,帶著所有女人日夜趕製藥材,散給金陵城裡的殘疾老兵和窮苦百姓。
「不夠就去買。」
王淑放下剪刀,從袖子裡掏出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又拔下頭上的那根木簪——那木簪頭裡,竟鑲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貓眼石。
「拿去當了。」王淑把東西塞進女官手裡。
「大小姐!這……這是夫人留給您的嫁妝啊!」女官驚得手一抖:
「您再過不久就要大婚了,要是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太孫殿下他……」
「嫁妝?」
王淑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她抬起頭,看向院牆外那片被煙火照亮的夜空。
那裡,歡呼聲震天動地,是屬於那個男人的榮耀。
「嬤嬤,你覺得太孫那樣的人,會缺一個戴滿珠翠的花瓶嗎?」
王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被藥汁染得發黃的手。
「爹爹把自己活成了大明的『理』。我們姐妹要想在這吃人的皇宮裡活下去,就不能當嬌花。」
她抓起一把刺鼻的艾草,狠狠丟進沸騰的大鍋裡。
「我要當藥。苦口,難聞,但能救命。隻有成了藥,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太孫殿下,才會捨不得扔。」
女官聽得渾身發寒,卻又不得不服。
就在這時。
「砰!!」
院門開啟!
門口,站著一道黑影。
朱雄英一身玄甲還沒來得及換,那股子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血腥味,一下衝散了院子裡的藥香。
那些女官宮女,一個個看見紛紛站立起來屈身行禮。
「姐……姐……是不是錦衣衛……」王晴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到姐姐身後。
可當她看清那張臉時,整個人頓在原地,脫口而出:
「周……周大哥?」
這一聲,驚得所有人回不過神。
王淑渾身劇震,驟然抬頭。
四目相對。
是他!真的是他!
那個當初在街角被錦衣衛圍堵,被她們姐妹藏進府裡,滿臉汙痕卻目光銳利如鷹的遊學士子,「周山」!
朱雄英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重逢。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心如鐵石,隻想搞事業,帶著華夏站立世界之巔,不敢奢求也不相信什麼愛情。
可當他看到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顆早已封凍的心,還是不受控製地跳一下。
他邁步,軍靴踩在破碎的瓦片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一步,兩步。
他走到王淑麵前,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怕嗎?」
朱雄英開口,聲音沙啞低沉。
他微微低頭,湊近王淑的臉,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烈的、並不好聞的草藥苦味。
怕嗎?
怎麼可能不怕。
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謬的震撼。
那個她曾施捨過一碗熱茶的落魄書生,如今成了主宰生死的皇太孫,成了她未來的夫君。
王淑穩住心神,強迫自己直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聲音發顫:
「怕。殿下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民女聞著想吐。」
朱雄英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抹笑。
「想吐?」
他伸出手,那隻滿是老繭、沾著黑泥的大手,直接抓住了王淑的手腕。
「既然想吐,孤當年落難時,你為何不吐?為何要救?」
朱雄英舉起她的手,那隻手粗糙,發黃,虎口處還有一道剛結痂的燙傷,像極了軍中醫官的手。
「跑?」王淑忍著劇痛,眼神卻沒有絲毫退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民女的父親在外麵替殿下收攏人心,當那塊名為『大義』的招牌。民女要是跑了,這招牌就倒了。」
王淑看著朱雄英:「殿下需要的不是一個隻會繡花的廢物。您這東宮裡殺氣太重,需要有人替您積德。」
「您殺人,我救人。」
「您把人變成鬼,我把鬼變回人。」
「這買賣,殿下不虧。」
全場鴉雀無聲。
朱雄英盯著這個女人,那一肚子因為被「包辦婚姻」而產生的火氣,奇蹟般地消散。
老頭子這回,是真給他找個寶貝。
聰明得讓人心疼,也狠得讓他欣賞。
「好。」
朱雄英突然鬆開手。
他轉身,走到一口大鍋前,伸出手指在那滾燙的藥膏裡蘸一下,放進嘴裡。
苦,苦得掉牙。
「這藥,給誰的?」
「給那些跟殿下回來的傷兵,還有……大誥行者。」王淑答道:「他們腿腳都有傷,如果不治,老了會癱。」
朱雄英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這個滿身藥味的女人。
「以後,別穿這身破爛了。」
他隨手解下身上的黑色起絨大氅,上麵用金線繡著五爪金龍。
呼啦一聲,那件沉重的大氅直接罩在王淑單薄的肩膀上。
「既然要當孤的正妃,就得有個樣子。」朱雄英從腰間扯下一塊沉甸甸的玉牌,隨手拋給她。
王淑下意識接住,那是東宮的監國令牌!
見此令,如見太孫!
「從今天起,這東宮的門,你來守。這宮裡的人,都歸你管。」
朱雄英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湊近她耳邊,熱氣帶著令人戰慄的危險氣息。
「王大小姐,孤這東宮裡,要是少了一兩銀子,要是出了一個吃裡扒外的釘子……孤就把你這雙救人的手,剁下來燉湯。」
王淑渾身一僵,隨即抓緊了令牌,抬頭,眸底翻湧著狠厲。
「殿下放心,民女這雙手,除了熬藥,還會……清理門戶。」
「好!」朱雄英大笑出聲,心情大好。
這纔是他朱雄英的女人!
能熬藥,能殺人,能管家,還跟得上他的思路。
他一腳踢翻腳邊的木柴堆,把火弄小了點,隨即大馬金刀地在一張破板凳上坐下。
「去洗把臉,這一身苦味,熏得孤腦仁疼。」
他看著王淑,神色間褪去了閻王般的煞氣,多了幾分「周山」時的無賴。
「給孤弄碗麪。」
「要大碗的,多放辣子。」
「孤餓了。」
王淑愣住了。
在這個充滿算計和殺戮的夜晚,這一碗麵,纔是屬於他們這兩個「同類」之間,最真實的契約。
她把手裡的剪子收起來,轉頭看向還躲在身後的妹妹,嘴角終於露出屬於姐姐的溫和。
「二丫頭,別哭了。」
「去,給姐夫……下一碗麵。」
……
與此同時,王簡的府邸,書房內燈火通明。
這位剛剛在午門廣場上被文官集團奉為「聖人」的都察院禦史,此刻卻像個虔誠的學徒,正仔細地用軟布擦拭著一卷竹簡。
在他麵前,十幾隻散發著陳腐氣味的大木箱一字排開。
「王大人,這可是下官從北元那狗屁大汗的私庫裡掏出來的寶貝!」李景隆給自己倒了杯茶,滿臉得意:
「殿下說了,金銀財寶都俗,這些沒人要的破爛玩意兒,才最合您的胃口。」
王簡沒有理他,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神死死盯著那些竹簡和泛黃帛書上的文字。
那不是蒙文,也不是漢字,而是一種他聞所未聞,卻又彷彿在哪本孤本上見過一鱗半爪的古老符號。
良久,王簡發著抖捧起一卷帛書,對著燭火:
「瘋了……全都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