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大地在震顫,但這震動與剛才的銀車不同。 追書就上,.超讚
這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是幾萬隻鐵靴同時踩踏地麵的死亡節拍。
官道的盡頭,首先出現的不是旗幟,而是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混雜著草藥和腐肉的氣息。
緊接著,黑色的洪流出現。
那是軍隊。
但這支軍隊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他們的盔甲上不再是鋥亮的鐵光,而是暗紅色的乾涸血跡。
在隊伍的中央,是一輛輛沒有任何遮蓋的囚車。
車裡裝的不是普通囚犯,而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北元王公、部落首領。
他們此刻像牲口一樣擠在一起,眼神空洞,瑟瑟發抖。
而在囚車之後,是堆積如山的戰利品。
那不是銀子。
是數不清的牛羊皮毛,是珍貴的雪蓮鹿茸,更是……
那一桿杆被折斷的蘇魯錠長槍,被隨意地捆成一捆,像柴火一樣拖在馬後。
朱雄英騎在赤兔馬上,一身玄甲,麵無表情地看著遠方金陵城的輪廓。
他身後,是一萬名剛剛滅了一國的百戰精銳。
「胖子把錢送到了?」朱雄英淡淡問道。
「回殿下,剛收到飛鴿傳書,金陵城已經瘋了。」李景隆眼神裡既有興奮也有敬畏。
「瘋了好。」
朱雄英輕笑一聲。
「錢能讓人瘋狂,但隻有刀,能讓人清醒。」
「傳令全軍,亮出戰俘,掛起人頭!」
「孤要讓這金陵城的人知道,這潑天的富貴,到底是誰給他們打下來的!」
「入城!!」
「咚!」
這一聲,直接砸在人的心口窩。
正陽門外那差點掀翻天的歡呼聲,硬生生給掐斷了脖子。
剛才那個把「銀冬瓜」往懷裡死命塞的神機營二狗,動作僵在半空。
懷裡的銀子明明是冰涼的,可他現在的後背,卻像是被人潑一盆滾燙的開水,衣服瞬間濕透。
地麵在跳。
真的在跳。
禦街兩旁茶樓裡的茶水,在杯子裡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波紋,緊接著,「嘩啦」一聲,不知是誰手滑,茶盞砸在地上,成了這死寂中唯一的驚雷。
懂行的人,臉色已經變了。
這不是馬車軲轆壓過水泥地的動靜。
這是靴子。
是數萬隻包著生鐵皮的戰靴,在同一個瞬間,踩著同一個點,狠狠跺向大地的聲音。
每一步,都帶著要把這大明京師的地磚踩碎的狠勁。
「讓開……都特麼給孤讓開!」
朱高熾原本還正指揮著人搬銀子,這會兒那張胖臉刷地一下白了,就連腮幫子上的肉都不抖了。
他在倭國見過這陣仗。
太熟悉了。
「所有人!不想死的!全部退到禦街兩旁!貼著牆根站!!」
朱高熾扯著破鑼嗓子嘶吼,甚至顧不上形象,一腳踹翻前麵擋路的禮部小官,整個人像個球一樣彈起來揮手:
「滾開!別擋了大軍的路!這幫殺才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殺氣還沒收,衝撞了軍陣,那是真的會被剁成肉泥的!!」
百姓們被世子這一嗓子吼得發懵,腦子還沒轉過彎,身體已經本能地往後縮。
風向,變了。
原本夾雜著海風和銅臭味的金陵城,此刻突兀地鑽進來一股怪味。
那是陳舊的血腥味、腐爛的傷口、生鏽的鐵片,混合著北地特有的那種羊膻味和汗臭味。
沖鼻子,辣眼睛,聞一口能把早飯吐出來。
水泥官道的盡頭,黑色的洪流,終於露出了獠牙。
沒有旗幟招展的喧囂,沒有鑼鼓喧天的熱鬧。
隻有沉默。
那種壓抑到極點、彷彿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最先撞入眼簾的,是一麵破得像抹布一樣的「李」字大旗。
旗杆頂端,赫然掛著半截不知道是誰的腸子,已經風乾成了黑褐色,隨著旗幟晃蕩,一下一下敲擊著旗杆。
「啪嗒、啪嗒。」
「是瘋狗軍……曹國公的人……」人群裡有個識貨的老兵,牙齒都在打顫,兩腿夾得緊緊的。
李景隆騎著馬走在最前頭。
這位平日裡在金陵城遛鳥鬥狗、頭髮絲都要抹三斤桂花油的「大明第一紈絝」。
此刻那一身騷包的銀甲早就成了醬紫色——那是血漿一層層糊上去,又乾透的顏色。
他沒戴頭盔,披頭散髮,但是那種殺神的樣子,但是一絲絲的燒包。
他沒有看周圍的百姓,隻是耷拉著眼皮,漫不經心地驅馬前行。
那副神態,活脫脫剛屠完一個村子,正琢磨著下一頓吃什麼的惡狼。
而在他身後,是一群衣衫襤褸、卻眼神兇狠如鬼的士兵。
他們不像是兵,倒像是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每個人腰上都掛著兩三顆乾癟的人頭,走起路來晃晃蕩盪,那是他們的軍功章,也是他們的催命符。
緊接著,大地再次劇烈震顫。
「哢!哢!哢!」
機械、冰冷、整齊劃一。
徐輝祖的方陣到了。
清一色的神機營火槍手,每個人都戴著黑鐵麵具,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黑洞洞的槍口斜指蒼穹,整齊得就像是用尺子量過。
這哪裡是人?
這分明就是一堵會移動的鋼鐵城牆,一台為了殺戮而生的精密機器。
那種令人絕望的壓迫感,比李景隆的瘋狗軍更讓人窒息。
還沒等百姓那口氣喘勻。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風暴,再次席捲而來。
藍玉。
這位涼國公,大大咧咧地騎在馬上。
他身上的煞氣太重了,重到路邊的幾條看門狗,連叫都不敢叫一聲,夾著尾巴把頭埋進土裡,身下一片濕痕。
在他馬後,幾根粗大的麻繩崩得筆直。
繩子那頭,拖著一捆捆被折斷的蘇魯錠長槍。
這些曾經象徵著黃金家族無上榮耀、見證了成吉思汗鐵騎踏遍歐亞的圖騰,現在就像爛柴火一樣,被他在水泥地上拖得「嘩啦」作響,火星四濺。
最後壓軸的,是燕山鐵騎。
朱棣一身漆黑重甲,連臉都被麵甲遮住,隻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他就像是一座移動的黑山,沉默,卻重逾千鈞。
四大殺神,齊聚金陵!
整個金陵城,幾十萬百姓,硬是沒人敢大聲喘氣。
然而。
當這幾尊殺神走過之後,人群的視線,被隊伍中央那一群特殊的「東西」吸引。
「那……那是人?」人群裡,有個手裡還攥著半塊燒餅的孩子,嚇得直往娘親懷裡鑽,哇的一聲哭出來。
隻見在那寬闊的水泥路麵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機械地挪動著腳步。
足足一萬人。
他們赤著腳,腳底板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就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血印子,觸目驚心。
這一萬人,被一根根粗大的、生了鏽的鐵鏈串在一起。
鐵鏈有的穿過他們的鎖骨,有的勒進他們的脖頸,就像串螞蚱一樣,把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草原漢子,變成了隻會低頭走路的行屍走肉。
「這是……韃子?」
一個斷了條胳膊的老兵,眯著眼,整個人貼在欄杆上,死死盯著那群人。
這一看,他渾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激動,是那種大仇得報、恨不得仰天長嘯的癲狂。
走在第一排的那個,雖然披頭散髮,臉上被烙鐵燙了一個奴隸的「囚」字,但他身上那件雖然破爛卻依稀能辨認出紋樣的皮袍子,那是隻有北元王庭的貴族才能穿的樣式!
「那是北元的太師!!」
老兵突然指著那人嘶吼起來:
「洪武二十一年,老子在捕魚兒海見過他!那時候他騎在馬上,那是何等的威風!那是拿咱漢人當兩腳羊的主兒啊!!」
「他說咱們漢人隻配給他們的馬當草料!!」
「那是韃子的太師?」
人群炸了。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甚至是大明數十年噩夢的名字,此刻就像一條喪家之犬,被人用鐵鏈拴著,像拖死狗一樣拖在水泥地上。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連屈辱都沒有。
那是靈魂被徹底抽乾後,隻剩下一具軀殼的麻木。
他已經不是人了,他是大明軍隊的一件戰利品。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
旁邊負責押送的神機營士兵,麵無表情地揮動手裡的皮鞭,狠狠抽在那位「太師」的脊梁骨上。
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走快點!沒吃飯嗎?」
士兵冷喝一聲,眼神裡沒有任何對昔日貴族的敬畏,隻有看牲口的冷漠:
「到了礦山有你歇的時候!再磨蹭,老子把你剁了餵狗!現在給老子動起來!!」
「嘶——」
全城的百姓,看著這一幕,隻覺得頭皮發麻。
太狠了。
但這狠勁過後,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感,瞬間沖開天靈蓋!
「這一萬多人……全是這樣的?」
戶部尚書鬱新剛剛才被掐人中醒過來,這會兒扶著牆,看著那一望無際的戰俘隊伍,眼珠子裡的光,變了。
他不再看那些人身上的傷口,也不再看他們的慘狀。
他看的是胳膊,是腿,是那一身雖然乾瘦但骨架子極大的腱子肉。
「這得多少勞力啊……」
鬱新喃喃自語,他本能地開始撥弄算盤,劈裡啪啦作響:
「修河堤要人,開礦山要人,鋪水泥路也要人……咱們大明的人力貴啊,得發工錢,得管飯,還得顧忌著不能累死。」
「可這些……」
鬱新嚥了口唾沫,聲音顫抖,那是興奮的:
「這可都是不要錢的牲口啊!隻要給口餿飯就能幹活!死一個都不帶心疼的!」
「一萬個壯勞力,一年能省下多少兩銀子?五百萬兩?一千萬兩?」
這種想法,就像是一場瘟疫,瞬間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那些商賈,那些工坊主,甚至那些剛分了地的農民,眼神全都變了。
原本對「殺神」的恐懼,在這一刻,竟然奇異地轉化成一種對「財富」的渴望。
那哪裡是可怕的戰俘?
那分明是一堆堆會走路、會幹活、還會自己吃飯的黃金!
「轟——!!」
百姓的眼睛,紅了。
不是被嚇紅的,是饞紅的。
「我不管他是太師還是太傅!」
一個開煤礦的老闆,顧不上禦前失儀,跳著腳大喊:
「隻要能幹活就行!我那礦井正缺人下去探路!我出錢!這批牲口,我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