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聲響清脆。
在幾十萬人擁擠不堪的碼頭上,這動靜本來連個響屁都算不上。
但緊接著那「嘩啦啦」的聲音,那聲音卻在最前排那幾千號百姓的耳朵眼兒裡,激起一陣酥癢。
那是重物互相擠壓、摩擦,最後慵懶滑落的沙沙聲。
日頭毒得很,直愣愣地往那堆從破箱子裡淌出來的東西上一撞。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嘶——!」
前排一個剛卸完貨的挑夫,眼淚當場就下來,本能地抬起黑手捂住眼。
太特麼刺眼了。
那不是沙土灰撲撲的死樣,也不是銅錢那種泛著餿味的暗黃。
那是極致的、蠻橫的、能把人心裡那點貪念全勾出來的赤金光!
金沙順著箱子裂開的大口子,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但這玩意兒太沉,密度太大,流得不快,就那麼慢吞吞、厚重地在青石板上攤開。
全場鴉雀無聲。
剛才還因為朱高熾摔個狗吃屎而善意鬨笑的人群,這會兒,他們全部鴉雀無聲。
那種善良的笑意僵在臉上,變成極度滑稽的怪樣——那是見了鬼,又見了祖宗的模樣。
朱高熾還趴在地上,手剛撐起來,眼角餘光就瞥見那灘漫過來的金沙。
他沒急著爬起來,反倒是順勢往那金沙堆裡一滾,那身大紅色的蟒袍上馬上沾滿金粉,活脫脫一個剛出鍋的裹金炸丸子。
「哎喲……這……」
張衡這時候纔回過魂來。
他哪還顧得上什麼官威,手腳並用地撲過來,不是去扶世子,而是活脫脫一隻護食的老母雞,想用袖子去擋那堆金沙。
「這……這是禦物!這是國帑啊!」張衡臉上的肉都在哆嗦,那是嚇的,也是心疼的。
然而,真正的主角——那兩個抬箱子的神機營士兵,反應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左邊那個叫二狗的年輕兵卒,看了眼地上的金沙,眉頭一皺,滿臉的不耐煩。
「嘖,真晦氣。」二狗甩了甩手,那動作是在甩掉手上的泥巴:「這破箱子也太不結實了,才扛了一趟就散架。」
右邊的老兵更絕,他非但沒跪下請罪,反而抬起穿著鐵靴的大腳,隨意外踢一腳。
「嘩啦——」
價值連城的金沙被他這一腳踢得漫天飛舞,那情景,便是揚一把黃土。
「行了,別擋道。」老兵啐了一口唾沫:
「踢開點,後麵兄弟還等著卸貨呢。這點金渣子,回頭拿掃帚掃掃得了,別耽誤功夫。」
「掃……掃掃?」
人群裡,大掌櫃沈富感到腦血管都要爆。
那是赤金!
是足色的赤金啊!
這一腳下去,踢散的可是普通人十輩子都掙不來的榮華富貴!
在這兩個大頭兵嘴裡,怎麼就跟踢了一腳路邊的狗屎無異?
「愣著幹什麼?」朱高熾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
嘭!
又是一陣昂貴的金色煙霧騰起。
胖世子指了指那兩個還在抱怨「箱子質量差」的士兵,臉上沒有半點責怪,反而流露著暴發戶特有的慵懶和狂傲。
「孤剛才給大明土地爺磕頭,你們就非得給土地爺上供?」
朱高熾眯縫著眼,掃過碼頭上那幾十萬張已經呆滯的臉,露出壞笑。
「既然撒了,那就撒了吧。」
「讓父老鄉親們都開開眼。」
「咱大明去海外,不是去討飯的,是去搬金山的!這點灑漏,也就是給龍王爺的賞錢!」
這話一出,比剛才的落地聲還要震撼人心。
賞錢?
這就叫賞錢?
沈富哆哆嗦嗦地在心裡盤算。
三尺見方的箱子,全滿……金比銀重……這一箱少說三四千兩黃金,換成白銀就是四萬兩往上!
這一摔,就在太倉碼頭上摔出一座豪宅!
可這僅僅是一個箱子。
僅僅是那個剛剛從船艙裡抬出來的、最不起眼的一個箱子。
「別看了!幹活!」藍春站在船頭,一聲暴喝,打斷所有人的發呆。
作為統帥,他太清楚這幫兵崽子的心態——
在石見銀山那種地方待半年,天天踩著金銀礦渣走路,這點東西在他們眼裡,就是石頭。
「神機營聽令!」
「哢哢哢!」
一陣整齊劃一的甲片碰撞聲。
三百名手持燧發槍的士兵迅速衝下跳板。
但他們的槍口根本沒抬起來,一個個懶洋洋地,目光中儘是嘲弄,斜眼看著那些呆滯的百姓。
「繼續卸貨!」
絞盤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這次,不是一箱。
是一排。
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力工,他們是流水線上的螞蟻,從那深不見底的船艙裡往外扛箱子。
「咚!」「咚!」「咚!」
每一個箱子落地,那沉悶的聲音。
第二個箱子沒壞,但蓋子被撐開了。
裡麵不是金沙,是銀磚。
不是那種秀氣的銀元寶,而是直接在礦山上熔鑄出來、粗糙得與磚頭無異的「銀坨子」。
一塊五十兩,一箱二十塊,整整一千兩。
更有甚者,有的士兵嫌累,直接把銀磚當磚頭,在碼頭上臨時壘起了「台階」,踩著銀子往上走。
「一箱、兩箱、三箱……」
有個站在前排的私塾先生,下意識地開始數數。
剛開始聲音還挺大,流露著讀書人的清高。
「十箱……二十箱……」
聲音開始變小了,先生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五十箱……一百箱……」
先生不數了。
他張著大嘴,愣愣地看著那還在源源不斷運出來的箱子。
那根本不是在卸貨。
那是在傾倒。
那艘寶船,分明是吃撐的巨獸,正對著碼頭嘔吐。
吐出來的不是穢物,是大明百姓幾輩子、幾十輩子都沒見過的財富海嘯。
那一刻。
碼頭上幾十萬人,沒人說話。
連平日裡最愛吆喝的小販,這會兒也死死捂著嘴,生怕自己發出一丁點動靜,驚擾了這場令人屏息的神跡。
目光變了。
對,是恐懼。
錢少叫錢,錢多了叫數字,可當錢多到變成了一座山壓過來的時候,那是會吃人的。
這些銀子,足夠把整個太倉城連地皮帶人都買下來,還得找零!
「藍春。」
朱高熾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卻一口沒喝。
他就那麼坐著看這一幕,看著百姓眼裡的光,從戲謔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恐懼,最後變成了現在的麻木。
「看見沒。」胖世子聲音很輕:「他們在怕。」
「怕就好。」
朱高熾放下茶碗,瓷器碰擊聲脆響。
「怕了,才知道大明的腰桿子有多硬。怕了,才知道太孫殿下畫的那張餅,它是真能烙出來的。」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剛才那個踢金沙的老兵,又看了一眼那個抱怨箱子沉的二狗。
「不過,光怕還不夠。」
朱高熾咧嘴一笑,活脫脫一個準備搞事的奸商。
「得給這把火,添點猛料。」
他沖那個叫二狗的士兵招了招手。
「二狗!別苦著張臉了!孤問你,這次回去,打算幹啥?」
二狗一愣,隨即抹一把臉上的臭汗,臉上露出那種混不吝的傻笑。
「回世子爺的話!俺打算先回老家蓋個五進的大院子!再買二百畝上好的水田!」
「俺不想幹啥,就是太累了,想歇歇!」
「就這點出息?」旁邊的老兵笑著踹了他一屁股:「二百畝地?你那點錢花得完嗎?」
二狗嘿嘿一笑,突然扯著嗓子,那神情分明是故意說給百姓聽的。
「那咋花得完啊!」
他伸出一個巴掌,在那晃悠,眼裡的狂熱勁嚇人。
「太孫殿下說了!這趟出海的利,三成歸咱們弟兄!」
「三成啊!!」
二狗的聲音都在劈叉。
「俺剛纔在船底偷偷算了一筆。俺這就是個扛槍的大頭兵,這一趟跑下來,分到手裡的現銀……」
他猝然停頓,掃視周圍眾人。
「五百兩!!」
「整整五百兩雪花銀!!」
二狗嘶吼著,那是在宣洩這半年來的壓抑。
「俺爹種了八輩子地,連個銀角子都沒攢下來!俺就跟世子爺出一趟海,殺了幾百個倭寇,回來就是地主老財了!!」
人群徹底沸騰了——!
如果說剛才金銀堆積成山是讓人恐懼的雷霆,那二狗這幾句話,就是直接往火藥桶裡扔一根火把。
五百兩?
一個大頭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