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
一聲悽厲且帶著顫音的羊叫,在古北口昏暗的指揮所裡迴蕩。
這隻羊剛從死人堆邊上被牽進來,渾身掛著乾結的泥球和屎蛋子,腥膻味沖得人天靈蓋發麻。 解書荒,.超實用
但這動靜落在曹國公李景隆耳朵裡,不亞於秦淮河頭牌那聲銷魂的嬌喘,甚至比那還要動聽百倍。
那分明是五十兩重的大銀元寶,狠狠砸進聚寶盆裡的脆響——「噹啷」!
聽得人骨頭縫都酥了。
李景隆原本是個有潔癖的主兒,這會兒卻絲毫不在意那股子騷味。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死死攥著那塊剛試製出來的毛料樣品,大拇指用力在粗糙的布麵上搓動,快把那層皮給搓禿嚕了。
他低頭,死盯著手裡的布。
那是錢。
他又猛地抬頭,盯著鐵籠子裡那隻眼神呆滯、正嚼著乾草沫子的髒羊。
那是命。
李景隆那一雙平日裡總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眯成一條極細的縫。
縫隙裡透出來的光,沒有半點優雅,全是算計,全是精明,全是**裸的銅臭味。
在他眼裡,這哪是牲口?
這是長了四條腿、會自己跑路、還能下崽子自我複製的活體聚寶盆!
「殿下……」
李景隆的聲音發顫。
「這料子,能成!太他孃的能成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正在一旁拿布擦拭盔甲上血跡的徐輝祖。
「魏國公!把你那張討債的苦瓜臉收收!你神機營下半年的火藥錢,有著落了!」
「這羊身上薅下來的不是毛,是火藥引子,是白花花的銀子!」
「你看這厚度!比棉花厚實,死死防風!關鍵是輕便!」
李景隆語速極快:
「這玩意兒要是做成大氅,賣給京城那幫體虛怕冷、還要裝風度的酸儒,一百兩一件他們都得搶破頭!」
「再做成厚實的短襖,賣給倒騰皮貨的晉商,哪怕是給那些南方的商人……」
「那是獨一份的買賣!壟斷!絕對的壟斷!」
徐輝祖是個實用主義者,對李景隆這種商賈嘴臉向來看不上。
但他沒說話,隻是幾步跨過來,一把從李景隆手裡搶過布料。
他是帶兵打仗的人,不看花裡胡哨的成色,隻看能不能抗造。
雙手猛地發力,往兩邊狠狠一扯。
「滋啦——」
沒撕動。
甚至連變形都不大。
徐輝祖那張古板如岩石的臉上,終於崩開一絲裂紋。
「韌性夠,耐磨,不容易破。」徐輝祖給出專業的評價,眼神微微一亮:
「行軍打仗,這東西比紙甲好使。若是做成內襯,能防流矢。」
但他隨即把布料往桌上一扔:
「但這味兒太沖。那幫酸儒要是穿這一身去上朝,禦史台那幫瘋狗能把他們噴死,說是有辱斯文,一身羊圈味。」
「那是工部那幫匠人的事,也是你曹國公該操心的包裝。」
主位上,朱雄英手裡拿著火鉗,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麵前的炭盆。
「劈啪。」
一顆炭火炸裂,火星飛濺。
朱雄英扔下火鉗,拿起一根細長的教鞭。
「用鹼煮脫脂,用皂角去味,那是技術活,大明不缺手藝人。」
「孤把你們這幾位大佛從死人堆裡叫過來,不是研究怎麼織布的。」
朱雄英抬起眼皮,目光掃過眾人。
「孤是來帶你們分帳的。」
這一句「分帳」,讓屋裡的空氣瞬間燥熱起來。
「舅老爺。」
朱雄英看向正盯著羊屁股發呆的藍玉。
藍玉被點名,一臉的不以為然,甚至帶著幾分嫌棄:
「殿下,這玩意兒咋了?北平互市上,這種沒二兩肉的瘦羊,白給都沒人要。」
「頂天了五六錢銀子,還得是連皮帶肉一起賣給窮人熬湯,稍微有點家底的都嫌膻。」
「五六錢?」
朱雄英嗤笑一聲。
他緩緩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舅老爺,你這輩子也就是個打仗的命,做生意,你得把褻褲賠光。」
「五六錢那是死錢,是一錘子買賣。殺了,吃了,拉了,這就沒了。」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籠子邊,伸手抓一把那髒兮兮的羊毛。
「但這隻羊如果不死,隻要給它吃草,給它喝水,它的毛就年年長。」
「剪了長,長了剪。洗乾淨,紡成線,織成布,一隻羊一年出的毛,能做兩件這種防寒衣。」
「按照現在的棉價,咱走量,不賣貴了,一件五百文。兩件就是一貫錢。」
朱雄英原本慵懶的目狠狠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一隻羊,隻要活著,每年就是一兩銀子的純利!」
「它是活的!它會生崽!母生女,女再生女,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這不是羊!」
朱雄英手中的教鞭重重敲擊在鐵籠子上,發出「當」的一聲巨響。
「這是長在草地上的搖錢樹!是不用發俸祿的長工!是會自己增值的活體銀庫!」
屋內藍玉張大了嘴,下巴差點掉地上。
他那腦子裡全是殺人技,這會兒突然被塞進複利增長的經濟學,腦子直接燒糊塗。
徐輝祖雖然是武將,但他管過幾十萬大軍的後勤,對數字極為敏感。
腦子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越算越心驚,越算手越抖。
一隻羊一年賺一兩。
那要是……一萬隻?
十萬隻?
一百萬隻?
那是多少錢?
大明一年的國庫歲入纔多少?
「殿下……」徐輝祖的呼吸明顯粗重:「這鬼地方……這草原……能養多少?」
「鬼力赤這片草場,加上朵顏三衛,還有整個漠南地區,是大明最好的牧場,水草肥得流油。」
朱雄英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掌「啪」的一聲,狠狠按在長城以北的那片空白處。
「這地方大得很。往少了算,養一千萬隻,跟玩兒似的。」
「噹啷!」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打破沉默。
藍玉手裡那塊原本打算給小外孫當見麵禮的金鑲玉牌子,失手砸在地上。
但他沒撿。
根本顧不上撿。
那雙殺人如麻、見慣了屍山血海的牛眼,此刻瞪得溜圓,眼白裡的紅血絲都在顫抖。
那是餓死鬼看見滿漢全席時纔有的綠光,是極度的貪婪,極度的渴望,甚至比剛纔在戰場上殺人時還要瘋狂。
「一千…一千兩……」
藍玉滿臉的絡腮鬍子都在亂顫:
「一年一百萬兩?這特麼哪是養羊啊!這……這是直接去搶國庫啊!不對,國庫一年現銀纔多少?」
「這是搶錢啊!這是要把老天爺的褲衩子都搶下來啊!」
「而且是源源不斷,歲歲年年!」
李景隆接得順口無比,整個人興奮得直打擺子。
「還有羊皮!還有羊肉!還有乳酪!還有牛筋!」
李景隆掰著手指頭:「百萬張羊皮,那就是百萬副皮甲,百萬雙戰靴!那些牛筋能做多少弓弦?」
「那些肉乾能養活多少大軍?殿下,這買賣……通天了!這簡直是通了天了!」
屋子裡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那是野獸看見血腥,是強盜看見金山。
大明太窮了。
這幫武勛雖然家裡有錢,但也沒見過這麼來錢的道兒。
不用拚命,不用掉腦袋,就在地上放羊,銀子就跟水一樣流進來?
這誘惑,誰頂得住?
角落裡。
一直沒出聲的朱棣,此刻臉色卻陰沉得嚇人。
他是藩王,是實幹家,是在北平這塊苦寒之地摸爬滾打出來的。
他在算帳,算最難的那筆帳。
「大侄子,帳算得漂亮,畫的大餅也香。」
朱棣大步上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草原」二字上。
「但有個死結,你解不開。」
朱棣轉頭看向徐輝祖和藍玉。
「這是草原!不是江南水鄉!」
「誰去養?啊?你們告訴我,誰去?」
朱棣冷笑連連:
「漢人是種地的命,離不開井,離不開田,離不開祖墳。你給百姓分地,他們給你賣命,那是幾千年的規矩。」
「可你讓他們去大漠?去喝風?去吃沙子?去跟狼搶食?還要一年到頭飄在馬上?」
「那是流放!是充軍!是遭罪!」
朱棣指著徐輝祖:
「魏國公,你問問你的神機營,給他們發羊,讓他們解甲歸田去放牧,有一成願意去的嗎?」
「還是說,你們徐家打算派家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