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援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也沒有從天而降的神兵。
從那條幽暗逼仄甬道裡出來的,是一群女人。
準確地說,是一片擠成一團的「黑潮」。
領頭的婦人約莫四十歲,大明製式的烏紗帽戴得端正,身上裹著一件黑袍。
在這滿城血火裡,這黑色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大明惠民藥局改良後的戰地女官服。
黑袍是為了遮血,袖口綁著的皮護腕,是為了乾髒活。
在她身後,七八十個同樣打扮的女人,互相攙扶著,牙齒磕得「噠噠」作響。
她們不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她們怕得要死。
有的女官手裡緊緊攥著搗藥的銅杵,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毫無血色;
有的女官臉色慘白如紙,捂著嘴乾嘔,是被滿地的碎屍爛肉給熏到極限。
但她們沒退。
一步都沒退。
「回去!!」
朱權眼珠子通紅吼道:「這是修羅場!不是太醫院!滾回去!!別在這給老子添亂!!」
領頭的劉氏被這吼聲嚇得一哆嗦,差點沒站穩。
她沒大俠般的淡定,她的腿肚子在裙擺下瘋狂打轉,左手死死掐著右手虎口,才勉強捏住那把鋸斷病骨用的細齒銀鋸。
右手扣著的三根半尺長馬針,針尖都在隨著她的呼吸上下亂顫。
「王……王爺。」
劉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音,就算極力想要維持體麵,那股子本能的恐懼還是藏不住。
她顫巍巍地福了福身,動作卻依舊保持著宮廷禮儀的肌肉記憶,顯得既滑稽又悲壯。
「下官……大寧衛惠民藥局提領,劉氏。」
劉氏直起身,那張平日裡隻會對著藥方皺眉的臉掛滿冷汗。
她看都不敢看地上的殘肢,隻是死死盯著前方湧進來的蒙古兵。
「王爺,您……您說錯了。」
劉氏哆嗦著挽起寬大的黑色袖口,露出小臂上綁著的一排手術柳葉刀。
那是她吃飯的傢夥,現在成她保命的稻草。
「這裡……這裡就是打仗。」
「但這會兒傷患太多了……都排到城門口了……下官姐妹們隻有這幾雙手,實在……實在是縫不過來了。」
說到這,她為了給自己壯膽,聲音拔高幾分:
「與其等著這幫畜生把人砍爛了,下官再費勁去縫……」
「不如……不如直接把這致病的源頭,給掐了!」
「源頭沒了!自然就不用治了!!」
這是什麼鬼邏輯?
這就是傳說中的「預防醫學」?
朱權愣住了。
老趙這獨眼龍也看傻,嘴裡的血沫子掛在下巴上,忘了擦。
這還是那個平日裡見一隻死耗子都要念往生咒的劉醫官?
這道理講得,比他孃的閻王爺還硬核!
「姐妹們!!」
劉氏轉過身,因為轉身太急,差點自己把自己絆倒。
她慘白著臉,衝著身後那群同樣抖成篩子的女官尖叫:
「平日裡,咱們學的是救人,那是積德!」
「今日……今日沒辦法了!咱們隻能用這手藝送人投胎!」
「這是……這是超度!!聽懂了嗎?!」
「聽……聽懂了!!」
七八十名黑袍女官帶著哭腔齊聲應喝。
那聲音不整齊,甚至有些尖利刺耳,但卻透著一股子絕境下的瘋狂。
嘩啦。
她們手忙腳亂地從黑漆藥箱裡、袖子裡往外掏傢夥。
沒有一把是正經兵器,全是平時治病救人的物件。
用來搗碎硬殼藥材的沉重銅杵,這玩意兒一下能砸碎核桃,砸碎腦殼也就是一下的事兒;
切藥材的鍘刀片,沒柄,就用沾血的布條胡亂纏著,握在手裡直哆嗦;
還有那一把把泛著詭異藍光的銀針,那是泡過麻沸散甚至砒霜的「加料貨」;
更有甚者,直接抱著裝生石灰、辣椒麵的罐子,那是準備去撒眼睛的下三濫招數。
這一幕,不像軍隊,倒是被逼急了眼、準備跟流氓拚命的一群瘋婆娘。
「這……這特麼是鬧哪樣啊……」
王二麻子瞪著眼睛,隻覺得後脊梁骨一陣陣發寒。
這幫娘們,看著比那群隻會砍人的韃子還邪門。
但這還沒完。
在這些「黑袍瘋醫」的身後,地麵上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呲啦……呲啦……
那是血肉之軀在粗糙石板上硬生生拖行的動靜。
「讓讓……別擋道……好狗不擋道……」
一個微弱、喘著粗氣的聲音響起。
老趙低頭一看,眼淚「唰」地一下就崩了,混著臉上的血水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那是老張。
昨兒個守城被滾石砸爛了腿,剛截肢的老兵。
他趴在地上,褲管空蕩蕩的,兩隻布滿老繭的手死命摳著地磚縫隙,全是血。
他拖著半截身子,一點點往前挪。
他的背上,綁著兩捆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火油桶。
引線就纏在他脖子上,是催命的鎖鏈。
「老張……你……你這是作甚啊……」
老趙哽咽得話都說不利索。
「哭個球。」
那斷腿老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煙燻火燎的大黃牙。
那笑容猙獰、醜陋,卻帶著股看透生死的渾不吝:
「老子腿是沒了,手還在。」
「點個火的力氣,還是有的。」
「這幫狗日的想進城睡咱們的女人?得先問問老子這身骨頭答不答應!!」
在他身後,密密麻麻,全是傷兵。
斷臂的,把刀綁在胳膊上,嘴裡咬著布條;
瞎眼的,側著耳朵聽聲辯位;
拄著拐的,把柺杖削尖了,那是要當槍使。
甚至還有個腦袋上纏滿繃帶、根本看不清路的小旗官,被一個獨臂的漢子牽著走。
那不像去赴死,倒像哥倆在黃泉路上搭個伴。
這是大寧衛最後的底牌。
也是這大明邊疆,最慘烈、最硬的一塊骨頭。
「哈哈哈哈!!」
缺口處,那個帶頭的蒙古千夫長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飆出來。
他騎在馬上,指著這群穿黑袍發抖的女人,還有那滿地亂爬的殘廢,滿臉的不屑與嘲諷。
「大明沒人了嗎?死絕了嗎?」
「一群嚇得尿褲子的黑寡婦?還有一堆廢料?」
「寧王,你是想笑死老子,好繼承老子的羊群嗎?」
蒙古兵們爆發出一陣鬨笑。
在他們眼裡,這簡直就是一場滑稽戲。
這群拿著針線和柺杖的人,也就是給他們彎刀上多添點血鏽罷了,連塞牙縫都不夠。
「笑?」
劉氏那雙丹鳳眼微微一眯。
她怕,怕得要死。
心臟跳得快從嗓子眼蹦出來,手心全是滑膩膩的汗。
但看著那個囂張的千夫長,看著那張想要吃人的嘴臉,她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斷了。
反正都是死。
那就拉個墊背的!
那千夫長太托大了,他騎著馬,逛自家後花園似的,走到十步之內。
十步。
對於一個常年練習投針刺穴、閉著眼都能紮準穴位的大夫來說,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距離感。
劉氏沒學過高手瀟灑地揮手。
她是尖叫著,閉著眼,就想把心裡的恐懼全部甩出去一般,死命地把右手裡的那三根馬針狠狠砸過去。
「去死吧!!!」
沒什麼暗器手法,這是潑婦打架。
但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人在絕境下的爆發力也太驚人。
「嗖!」
極輕的一聲破空音。
那蒙古千夫長的笑聲戛然而止。
如同一頭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他臉上的肌肉還在抽動,試著維持那個嘲諷的表情。
但他的左眼,那個最脆弱的部位多一點寒芒。
那是一根五寸長的馬針。
誤打誤撞,狠厲、無情,從瞳孔刺入,貫穿眼球,直插腦髓。
「啊!!」
遲來的慘叫聲,悽厲地響起。
那千夫長捂著眼睛,身子劇烈抽搐,直接從馬上栽下來,落地成盒。
劉氏睜開眼,看著這一幕,自己都愣住了。
隨後,一股噁心感湧上心頭,她彎腰「嘔」地一聲吐出來。
但哪怕吐著,她還是抬起頭。
「看到了嗎?!」
「腦後三寸!神仙難救!!」
劉氏擦了一把嘴角。
「動手!!」
「給老孃紮死這幫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