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嗬。」
藍玉聽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一把甩開拽著馮勝韁繩的手,身子後仰,指著自己那張結滿血痂的臉,笑得張狂,卻透著股讓人骨頭縫裡冒寒氣的悲涼。
「老馮,摸摸你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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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勝剛要張嘴嗬斥,藍玉下一句話,直接把他到嘴邊的罵娘聲堵回去。
「要是沒有那位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太孫殿下,咱們這幫老東西的腦袋,這會兒早就掛在菜市口當臘肉風乾了!」
藍玉往前跨了一步,戰靴狠狠踩進血泥裡,「啪」的一聲,濺起的汙血直接糊馮勝那匹白蹄烏一腿。
「你以為老子是為了誰拚命?為了老四?呸!」
藍玉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老子是為了咱們這群淮西老兄弟的身家性命!為了常家,為了徐家,為了你馮家全族的腦袋!」
周圍靜得嚇人。
風吹過屍堆,發出嗚嗚的怪響。
晉王朱棡原本還想插科打諢,聽到這話,臉色沉了下來,那股子皇族特有的陰鬱勁兒直接掛在臉上。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父皇晚年那把屠刀早就磨得雪亮,懸在淮西勛貴頭頂上,就等著找個由頭落下。
藍玉,本就是必死名單上的頭一個。
是那個「死而復生」的大侄子朱雄英,硬生生把這把刀給按回去。
「老馮,咱們都別裝糊塗。咱們這幫人在皇上眼裡,就是夜壺。」
藍玉咧開嘴:「尿急的時候拿出來用用,用完了就嫌騷,恨不得一腳踹床底下去。」
「但殿下不一樣。殿下把咱們當人,當長輩,當手裡能殺人的刀!」
「隻要殿下在一天,咱們這幫老兄弟就能挺直了腰桿子活一天。要是殿下的大計在北平折了,要是老四沒守住讓韃靼人衝進來……」
藍玉的聲音壓得極低:
「那殿下的威望就得受損。那些被打壓下去的文官,那些早就想弄死咱們的文官,就會撲上來,盯著咱們的錯處咬!」
「我藍玉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的護心鏡,發出「砰砰」的悶響。
「現在,我要用這條爛命,給殿下鋪路。」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咱們淮西武將,不是隻會躺在功勞簿上混吃等死的廢物!咱們是殿下手裡最鋒利的刀!」
「這把刀,隻有斷在戰場上,纔是最乾淨的歸宿!」
馮勝死死盯著藍玉。
他看到了這個老夥伴眼底那團燃燒的鬼火。
那是把命豁出去的決絕,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
良久。
馮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你這隻瘋狗……」
老將軍罵一句,眼圈卻有些泛紅。
他猛地轉過頭,衝著身後的副將咆哮:
「傳令!神機營所有備用火藥、鉛彈,一兩不留,全給涼國公搬出來!」
「讓所有人把戰馬都給老子拉過來!」
「不管是誰的坐騎,哪怕是千戶、指揮使的馬,隻要是四條腿能跑的,都給老子征了!」
「若是有人敢嘰嘰歪歪……」馮勝反手拔出腰刀,「鏘」地插在地上,刀尾還在嗡嗡亂顫:
「告訴他們,這是宋國公和涼國公聯手借的!誰不服,讓他來雁門關找老子拿腦袋!」
「老馮,謝了。」藍玉笑了,那笑容配上滿臉血汙,猙獰又真誠。
「滾吧。」馮勝背過身去,不忍再看:「別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沒法跟殿下交代。」
一刻鐘後。
夜色如墨,雁門關那扇厚重的城門緩緩大開。
沒有誓師大會,沒有激昂的演講。
一萬八千名挑選出來的精銳騎兵,每人牽著五匹戰馬,馬背上馱著神機營幾乎全部的家當,還有風乾的牛肉和那一顆顆必死的決心。
藍玉跨上那匹白蹄烏,最後回頭看一眼南方。
那是金陵的方向。
「殿下,舅姥爺這回……給您長臉了。」
他喃喃自語一句,隨即猛地一拉韁繩,馬鞭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
「全軍——出發!!」
轟隆隆的馬蹄聲響徹大地,匯成一條黑色的鐵流,朝著東北方向那無盡的黑暗席捲而去。
他們不知道前路有什麼,但他們知道,隻要跑得夠快,就能跑贏死神。
朱棡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條蜿蜒火龍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彈。
「三爺。」身後的郭英小聲提醒,「太原那邊……」
「太原個屁。」
朱棡罵罵咧咧地抹一把臉,把眼角那點可疑的水汽擦乾,轉頭又是那個貪財狠辣的晉王:
「那兩百萬頭羊給老子看好了!那是老藍拿命換來的!以後誰敢在朝堂上彈劾藍玉,老子第一個大嘴巴子抽死他!」
……
同一時間。兩千裡之外。
遼東,營口。
這裡沒有雁門關的黃土與硝煙,隻有刺骨的海風和鹹腥的浪潮。
暗沉的海麵上,無數盞風燈隨著波濤起伏。大明水師的巨型寶船編隊,是一座座移動的鐵山,把海浪壓得粉碎。
「嘔——!!」
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打破了肅殺的寧靜。
李景隆整個人趴在船舷邊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恨不得把苦膽都吐進渤海灣裡。
這位平日裡風流倜儻的曹國公,此刻那叫一個狼狽。
「我不行了……表弟……殿下……」李景隆有氣無力地揮著手:「這也太晃了……我寧可去漠北吃沙子,也不想坐這該死的船……」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過來,遞給他一方乾淨的手帕。
「大表哥,這才哪到哪。」
朱雄英披著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站在甲板上,任憑海風吹得衣擺獵獵作響。
李景隆吐得把五臟六腑都快倒出來。
他死死抓著那根被海鹽腐蝕得有些粗糙的木質圍欄。
鹹腥的海風順著脖頸往甲板底下灌,那股子味道讓他胃裡再次翻江倒海。
朱雄英站在他身側,目光投向漆黑的海平線。
「好點了嗎?」
李景隆抖著手接過帕子,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虛汗。
他大口喘著氣:
「殿下……臣這條命……怕是要交代在這海裡了。咱們去哪不行?非要在這海上遭罪?兩萬騎兵……哪怕是去幫燕王守北平,也比在這海上漂著強啊。」
朱雄英沒有看他,手指在圍欄上無節奏地敲著。
「守北平?」
朱雄英輕笑一聲:「你覺得守得住嗎?」
李景隆愣一下。
他強忍著眩暈,眼神裡那股子平日裝出來的草包勁兒瞬間散去,換上一抹隻有真正將門虎子纔有的凝重。
「燕王朱棣,那是陛下誇過能帶兵的。」李景隆語速極快:
「北平城牆厚實,手裡有幾萬精銳,加上咱們這兩萬人……總能拖出轉機吧?」
「轉機?」朱雄英轉過身,身後的風燈晃動,在他臉上投下大片陰影,顯得那張年輕的臉龐格外幽深:
「錦衣衛三天前傳回來的訊息,北古口丟了。」
「北古口?」
李景隆瞳孔收縮,原本因嘔吐而慘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腦子裡那張遼闊的大明北境地圖鋪展開來,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那是密雲衛的咽喉!北平的北大門!」
李景隆顧不上胃裡的翻騰:
「北古口一失,燕山防線就爛了半邊。韃靼人不是傻子,他們會順著潮河川直接南下,把北平圍死在平原上!」
「還有呢?」朱雄英盯著他,像是在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