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震。
不是那種整齊劃一的千軍萬馬,而是雜亂、沉悶,無數隻腳板在瘋狂地拍打凍土。
失烈門勒住韁繩,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聚起驚疑。
伏兵?
他扭頭看向南方。 解悶好,.超流暢
朱棡也怔住了,抬手抹掉糊住眼皮的血痂,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黑風口南端,漫天的黃土被狂風捲起。
煙塵裡,沒人穿甲。
沒長槍,沒大戟,沒軍旗,更沒那股子當兵的殺氣。
沖在最前頭的,是個光著膀子的胖屠夫。
手裡拎著兩把磨得鋥亮的殺豬刀,一身橫肉隨著奔跑亂顫,嘴裡嚎著誰也聽不懂的髒話,唾沫星子亂飛。
他旁邊,是個穿長衫的教書先生,手裡竟然攥著把鋤頭,跑得鞋都掉一隻,卻死命往前沖。
再後麵。
拿著扁擔的腳夫、舉著鐵鍋的廚子、扛著門栓的老農……
一眼望不到頭。
漫山遍野,全是人。
全是穿著粗布衣裳,甚至衣不蔽體,臉凍得發紫的老百姓。
「這……」秦越看傻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鴨蛋:「這特麼是……太原城的百姓!」
沒號令。
沒戰鼓。
這幾萬,甚至十幾萬的老百姓,是一股子渾濁卻沸騰的泥石流,硬生生撞進了這台絞肉機裡。
失烈門愣了足足三息。
隨後,那張老臉上滿是荒謬的狂喜。
「羊?」
失烈門仰天大笑,笑得差點從馬上栽下來:「長生天在上!漢人的兵打光了,這是把圈裡的羊都放出來了?」
「孩兒們!」
失烈門彎刀一指,聲音裡透著貪婪:「肉自己送上門了!不用去太原了,就在這兒,宰了他們!開席!!」
瓦剌騎兵們也笑了。
不穿甲的漢人,就是待宰的牲口,是兩腳羊。
「殺!!」
前排騎兵調轉馬頭,獰笑著沖向那群毫無章法的百姓。
一邊是武裝到牙齒的精銳騎兵。
一邊是手無寸鐵、隻憑一腔血勇的平民。
這本該是一場毫無懸唸的屠殺。
「砰!」
第一波撞擊,炸了。
那個領頭的屠夫,眼瞅著戰馬撞過來,竟然沒躲!
他大吼一聲,身子往下一矮,兩把殺豬刀精準地捅進馬肚子,手腕一擰!
「噗嗤!」
戰馬悲鳴,腸穿肚爛,慣性直接把屠夫撞飛出去,胸骨碎裂的聲音脆得讓人牙酸。
但他沒鬆手。
馬倒了。
馬背上的瓦剌騎兵滾落下來,還沒等他爬起來,旁邊的那個教書先生就撲上去。
「我不做兩腳羊!!」
書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手裡的鋤頭高高舉起,用盡這輩子吃奶的勁兒,狠狠刨在那騎兵的腦門上。
「哢嚓。」
紅的白的濺書生一臉。
他哆嗦著,胃裡翻江倒海想吐,但下一秒,一支冷箭射穿他的喉嚨。
書生倒下。
但他身後,更多的「羊」紅著眼衝上來。
「啊!!!」
一個隻有一條胳膊的老農,像瘋狗一樣撲到一個落馬的瓦剌兵身上,張嘴就咬。
不是咬胳膊,是咬喉嚨!
牙齒崩斷了,就用牙齦磨!
手指頭死死摳進對方的眼珠子裡!
那是野獸。
不,野獸都怕死,他們不怕。
瓦剌兵驚恐地發現,這群「兩腳羊」根本就是一群瘋魔。
刀砍在身上,他們不退;
槍紮進肚裡,他們不鬆手,反而順著槍桿子往上爬,隻為了咬你一口。
一個人倒下,立馬有三個人補上來。
用身體堵馬蹄,用菜刀砍馬腿,甚至用頭去撞馬肚子。
「瘋了……都特麼瘋了……」
巴圖萬戶一刀劈翻兩個舉著木棍的老頭,看著四周密密麻麻湧上來的人群,隻覺得頭皮發麻:「太師!這群漢人瘋了!!」
為什麼?
朱棡也想問。
他拄著刀,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抱著一塊石頭,被騎兵挑在槍尖上,卻死死抱住槍桿,給身後的爹爭取一鋤頭砸死敵人的機會。
「為什麼……」朱棡嗓子發乾,喃喃自語。
戰場的嘈雜聲中,他聽到了幾句帶著濃重山西口音的嘶吼。
「額爹就是被這幫畜生餵了狗!」
「那年頭……那年頭初夜權……額媳婦就是被他們糟踐死的!」
「不能讓他們過去!過去了咱娃兒就得當奴才!就得當狗!!」
「跟這幫狗日的拚了!就算是死,也是死在衝鋒的路上!!」
這就是答案。
這哪裡是打仗?
這是積攢了近百年的血海深仇!
是元朝近百年統治下,漢人即將在地獄裡爆發的絕響!
他們不想再跪著了。
不想再被列為「四等民」,不想自家的妻女被隨意淩辱,不想自家的男丁被當成牲口使喚。
大明立國纔多久?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還沒散去。
如今看到韃子又來了,那種「輸了就要回到地獄」的恐懼,壓倒了對死亡的畏懼。
這是國戰。
更是種族存亡的死鬥!
「啊——!!!」
朱棡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嚎叫。
他渾身都在抖,抖得停不下來。
羞愧、憤怒、熱血在他的胸膛裡炸開,燒得五臟六腑都疼。
這就是咱大明的百姓。
這就是老頭子拚了命也要護著的子民!
要是讓這群手拿鋤頭的百姓死在前麵,他這個晉王,還有什麼臉麵活在世上?
還有什麼臉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大明的兵!!!」
朱棡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那把大刀,刀鋒指著正在屠殺百姓的瓦剌騎兵,眼角幾乎瞪裂。
「百姓都在替咱們死!!」
「你們褲襠裡那玩意兒還在嗎?!」
「是爺們的!別讓老鄉瞧不起!!」
「給孤殺回去!!」
「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這幫畜生給孤咬死!!」
轟——!
如果說剛才明軍是強弩之末,那現在,這群殘兵徹底炸了。
看著自己的父老鄉親拿著扁擔去拚命,這幫當兵的紅了眼。
那是恥辱!
那是比死還要難受的恥辱!
「殺!!!」
秦越從地上彈起來,也不管肩膀上的箭傷,像頭瘋虎一樣衝進敵陣。
「掩護百姓!!」
「擋住騎兵!!別讓馬跑起來!!」
一萬多殘兵,不管傷多重,哪怕是爬,也嗷嗷叫著往上沖。
戰局亂了。
徹底亂了。
原本整齊的瓦剌騎兵陣型,被這股不講理的泥石流沖得七零八落。
騎兵沒了速度,陷在人堆裡,那就是活靶子,是肉!
失烈門看著眼前這一幕,手裡的彎刀第一次開始哆嗦。
他砍死了一個衝上來的漢子,但緊接著又有兩個撲上來。
那模樣……
失烈門這輩子都沒見過那種模樣。
沒有恐懼。
隻有那種要把他生吞活剝的恨意,那是來自地獄的凝視。
「這……這不是人……」失烈門嚥了口唾沫。
他打了一輩子仗,殺過宋人,殺過金人,甚至殺過西邊的一堆國家。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平民。
他們不該是溫順的羊嗎?
隻要彎刀一亮,他們就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獻上糧食和女人嗎?
為什麼?
為什麼這群羊長出了獠牙?
「太師!沖不動了!!」巴圖滿臉是血,驚恐地吼道:「人太多了!馬蹄子都被屍體絆住了!!」
「退……」
失烈門剛想喊「退出來重整隊形」。
就在這時。
黑風口的南方。
「咚。」
「咚咚。」
又是一陣震動。
但這一次,不是雜亂的腳步聲。
那震動極沉,極穩。
每一次震動,地麵的石子都整齊地跳起。
那是鋼鐵洪流碾壓大地的聲音。
帶著一股子要把天地都踏碎的肅殺與壓迫感,蠻橫地插入戰場。
正在廝殺的雙方都下意識地慢一拍。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南方。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