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一把捲刃嚴重的陌刀脫手滑落。
握刀的漢子直挺挺向後倒去,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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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斤的重甲,三十斤的長刀,加上這半個時辰不要命的機械揮砍。
這五百號人此刻雙臂腫得發紫,比大腿還粗一圈。
虎口早爛了,血順著鐵手套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個個小血窪。
滴答,滴答。
這會兒要是瓦剌人哪怕派一百個沒穿甲的輕騎兵沖一下,這五百個大明最金貴的陌刀手,全都得把命交代在這兒。
但瓦剌人不敢。
這幫蠻子被殺破了膽,那滿地的碎肉和殘肢斷臂,成了他們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別說回頭,連往這看一眼都覺得脖子涼颼颼的。
「王爺……守……守住了……」
百戶官半跪在地上,全靠插在屍堆裡的刀柄撐著才沒趴下。
他費力地抬起頭,看向側翼的高坡。
朱棡就站在那。
那身騷包的山文甲早就不成樣子,全是刀砍斧鑿的白印子。
半張臉被紫黑色的血漿糊滿,隻露出一雙眼白分明的招子,凶光畢露。
他盯著退去的瓦剌殘兵,又看了看腳下那層鋪得厚厚的屍身。
「那不廢話。」
「咱老朱家的門,是他們想進就進的?當這是逛窯子呢?」
朱棡死咬著牙關,硬撐著那口沒散的氣。
他是親王,是這四萬守軍最後的那根脊梁骨。
隻要他不倒,這雁門關就還在。
他直起腰桿,對著那群狼狽逃竄的背影怒吼:
「滾!!!」
「大明晉王朱棡在此!哪個不怕死的還想來?老子奉陪到底!!」
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裡來回激盪,帶著一股子同歸於盡的瘋狂。
瓦剌後軍聽到這動靜,嚇得魂飛魄散,原本還算有序的撤退亂作一團,恨不得爹孃少生兩條腿。
直到確認那幫孫子徹底消失在風沙裡,朱棡的身子晃了兩下,眼前一陣發黑。
「王爺!」
旁邊的秦越連滾帶爬地衝過來,一把架住朱棡:「您沒事吧?祖宗誒,您可別嚇我!」
「嚷嚷個屁……」
朱棡大半個身子都掛在秦越身上,大口喘著粗氣,聲音虛弱:「扶孤……坐會兒……腿……真特孃的麻了,沒知覺了……」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掃視四周。
四萬守軍,還能站著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全癱在死人堆裡,張著嘴喘氣,連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彈盡糧絕,體力透支。
要是失烈門那個老狐狸這會兒回過味來,明白這就是個「空城計」,殺個回馬槍……
那大傢夥兒就可以手牽手去見老祖宗。
「王爺,這波……咱們算是賺大發了吧?」秦越小心翼翼地問,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傻笑。
「賺個屁。」朱棡翻了個白眼,臉色陰沉:
「失烈門是被咱們的陌刀陣給嚇懵了。等他腦子轉過彎,知道咱們就是強弩之末,這雁門關就是他的自助餐廳,想吃誰吃誰。」
「那……那咋整?」秦越臉上的笑僵住。
「咋整?」朱棡啐一口血唾沫,看向北方茫茫的黃土高原:
「涼拌!除非現在天上掉下個神仙,把這幫孫子的屁股給捅爛。否則……咱們就等著被剁碎了做成京觀吧。」
「趕緊的,把缺口堵著起來,不然再等那些韃子回過神,估計我們都要成肉串。」
說完他拖著沉重的身軀,開始動起來。
整個雁門關,一個個將士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開始新一輪的準備!
……
漠南,黃昏。
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際,鋪在這一望無際的枯黃草甸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風裡夾雜著乾牛糞和枯草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土丘背風處,藍玉嘴裡叼著根枯草根,趴在地上,死死盯著南方雁門關的方向。
天際線盡頭,那裡的天空不是藍的,是被火光映紅的。
隱約還能看見滾滾黑煙,像是要把天給捅個窟窿。
「大將軍,那是……」
副將王弼蹲在旁邊,手裡抓著一把幹得噎人的炒麵,一邊往嘴裡硬塞,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晉王殿下這回是真拚命了。看那煙柱子的高度,怕是把城裡的房子都拆了點火。這火勢,不對勁啊。」
藍玉沒回頭,喉結滾動,「呸」地一聲吐掉嘴裡的草根,眼神陰鷙。
「老三這回要是慫了,老子回去就去大本堂,把他小時候尿床那點破事寫成摺子,貼滿應天府的大街小巷,讓他這輩子抬不起頭。」
藍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那種壓抑的低沉,讓周圍幾個親兵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緩緩放下單筒望遠鏡,轉過頭。
「但他要是真死在那兒……」
藍玉頓了頓,眼底翻湧著久經屍山血海的狠戾,聲音驟然冷下來。
「那咱大外甥這盤棋,就特麼缺了一角。棋盤要是翻了,老子就是追到閻王殿,也得把朱棡這孫子從油鍋裡撈出來再砍一遍。」
王弼把最後一口炒麵嚥下去,差點噎住,趕緊拍了拍胸口,一臉憨厚地問:
「大將軍,那咱們現在咋整?回援雁門關?憑咱們這兩萬人的腳力,跑死馬明天一早能到,正好捅瓦剌人的腚眼,給晉王解圍。」
藍玉像看傻子一樣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
「回援?回援個屁!」
「救人那是菩薩幹的事,老子是來送他們上路的。」
「雁門關那就是個絞肉機,那煙都冒成那樣了,說明雙方已經殺紅了眼,不死不休。」
「咱們這兩萬人現在填進去,除了多送點人頭,改變不了戰局。」
他把馬刀抽出半截,雪亮的刀鋒映著血色的殘陽。
「傳令!全軍向北!不去雁門關,去抄失烈門的老窩!」
「既然他敢傾巢而出,想來個絕戶計,老子就讓他變成孤魂野鬼,連哭墳的地方都沒有!」
王弼愣一下,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啊?這……不管晉王了?」
藍玉隨手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在麵前的沙地上畫了個圈,然後狠狠一刀紮在圓心,入土三分,殺氣騰騰:
「你是第一天打仗?那是二十萬大軍!咱們這兩萬人填進去,就算能贏,那也是慘勝。咱大外甥把這點家底交給我,是用來跟人換命的?」
「太師失烈門那個老狗,把所有能打的男人都帶去雁門關了。那這漠南草原現在是什麼?」
王弼眼睛亮,終於回過味來:「空房子?沒人守的倉庫?」
「錯。」
藍玉咧開嘴,笑得猙獰又貪婪。
「是脫光了衣服的小娘子。」
他霍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掃過身後眾人,那是屬於大將軍藍玉的絕對氣場。
「那幫韃子不是想搶咱們的糧食,搶咱們的女人嗎?那行啊,咱們就看看,到底是誰家裡先起火,誰先哭出聲來!」
「傳令!」
「兩萬人,分十路。以百戶為隊,散出去!給老子像梳頭髮一樣,把這片草原梳一遍!」
「記住了,老子不要俘虜,不要牛羊,隻要火光!」
「不管是看到帳篷還是活物,隻要不是說漢話的,都給老子……」
藍玉做了一個手掌下切的動作:
「平了。」
……
如果說雁門關是絞肉機,那此刻的漠南深處,就是一片暴風雨前的死寂。
一個名為「塔拉」的小部落,坐落在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旁。
這裡沒有年輕力壯的男人。
所有的男人,上到六十歲能拉弓的老頭,下到剛剛高過車輪的少年,都被失烈門強征走。
他們騎著最好的馬,帶著部落裡最後一點肉乾,去了南方,去做那個關於「搶劫與發財」的美夢。
留下的,隻有幾百個女人、老人,還有沒斷奶的孩子。
此時,部落裡靜悄悄的,甚至透著一絲祥和。
那日鬆是個七歲的孩子,正趴在羊圈的柵欄上,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百無聊賴地數著那幾隻剩下的一瘸一拐的老羊。
「阿媽,阿爸什麼時候回來啊?」那日鬆抬起頭,看著正在帳篷邊縫補皮袍的母親,眼裡閃爍著天真的光芒。
那是一個典型的蒙古女人,臉龐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粗糙的手指靈活地穿針引線。
「快了。」
女人咬斷了一根線頭,抬頭望向南方,眼神裡既有期盼,也藏著深深的憂慮。
「等阿爸回來,就能帶回漢人的大米,還有那種摸起來滑溜溜的絲綢。」
「到時候,給那日鬆做一件新袍子,再讓你阿爸給你搶個漢人小丫頭回來當媳婦,那種水靈靈的漢人姑娘。」
「漢人的大米好吃嗎?」那日鬆吸了吸快流到嘴裡的鼻涕,肚子適時地咕咕叫一聲。
「好吃,比羊肉還香,還是甜的,煮出來白花花的。」
旁邊一個缺了門牙的老祖母,手裡轉著經筒,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渾濁:
「長生天保佑,隻要那幫明狗不開火炮,咱們的鐵騎就能踏平他們的城牆。」
「漢人都是軟骨頭,沒了那個會噴火的管子,就是一群待宰的羊,隻能跪在地上求饒。」
「對,待宰的羊。」
那日鬆用力點了點頭,彷彿已經聞到大米的香甜味,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就在這時。
地麵微微顫抖一下。
羊圈裡的幾隻老羊突然不安地躁動起來,咩咩直叫。
老祖母手裡轉動的經筒停住。
她是部落裡最年長的老人,這輩子聽過的馬蹄聲比吃過的鹽還多。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慌亂地把耳朵貼向地麵,枯樹皮一樣的手在劇烈顫抖。
「咚……咚……咚……」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那不是牧民歸家的節奏。
那是隻有成建製的騎兵,才會發出的轟鳴!
地平線上,一條黑線,正在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