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下,屍骸堆疊的高度快要摸到城牆根。
瓦剌太師失烈門騎在那匹棗紅馬上,馬眼蒙著厚厚的黑布——不蒙不行,剛才那動靜能把牲口嚇得當場炸肺。
失烈門那隻剩半拉的耳朵還掛著血絲,但他顧不上疼。
他那雙渾濁發黃的老禿鷲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座突然安靜下來的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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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是雷獄修羅場,現在靜得讓人發慌,甚至能聽見血水滴落的噠噠聲。
「太……太師……」旁邊的萬戶巴圖,兩腿抖個不停。
剛才那一輪不講道理的火力覆蓋,直接讓他的萬人隊蒸發一半。
那種看不見摸不著、一旦碰上就碎成肉塊的恐懼,讓他這頭草原惡狼,此刻慫成一團。
「那是妖法……是長生天的雷罰啊……」
「閉嘴。」
失烈門的聲音乾澀。
他緩緩抽出腰刀,刀尖顫巍巍地指向城頭。
那裡,原本吞吐火舌的黑管子,此刻全都耷拉著腦袋,冒著幾縷青煙。
「聽見了嗎?」失烈門問,聲音嘶啞。
巴圖愣一下,腦瓜子裡全是剛才的嗡嗡聲:「聽……聽見啥?沒聲了啊……」
「對,沒聲了。」
失烈門臉皮一陣劇烈抽搐,臉上的表情扭曲得猙獰,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狂笑。
「沒聲了,就是沒食兒了!」
「妖法也要吃肉,雷罰也要喝血!那幫明軍手裡的管子,現在就是根燒火棍!連根燒火棍都不如!」
失烈門調轉馬頭,麵對著身後那片黑壓壓、卻死氣沉沉的大軍。
這支大軍剛死了三萬人。
三萬人啊!
換做平常,這麼慘的戰損比,底下的部落頭人早就把他這個太師剁碎了餵狗,然後各自散夥逃命。
但現在,二十萬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些眼睛裡沒有恨,甚至已經麻木得不知道怕了,隻有一種最原始、最**的**——餓。
綠油油的,是冬夜裡被逼到絕境、互相啃食的狼群模樣。
「小的們!」
「往後看!」
沒人回頭。誰都知道後麵是什麼。
「後麵是大漠!是能把人凍成冰雕的白毛風!咱們沒糧食了!牛羊都死路上了!」
「退回去,所有人都要餓死,凍死,變成野狼嘴裡的爛肉!」
隊伍裡發出一陣低沉的騷動。
「但前麵是什麼?」
失烈門猛地調轉刀口,直指雁門關背後那片看不見的山河。
「那是太原!是大明的花花世界!」
「那裡有堆成山的白米麵!有穿不完的綢緞!還有哪怕到了冬天也暖烘烘的火炕,和比羊奶還嫩的漢人娘們兒!」
失烈門的眼珠子紅得要滴血,他像個賭上全部身家的瘋子,在陣前策馬狂奔,用最直白的誘惑煽動著這群亡命徒。
「明軍的妖法沒了!他們的雷打光了!」
「那是咱們唯一的活路!」
「衝上去!踩著死人的屍體上去!把這關口給我填平了!誰要是敢退一步,老子現在就剁了他,讓他當口糧!」
「殺進去,吃飽飯!!」
最後這三個字,比什麼聖旨軍令都好使,直接點爆這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吼——!!!」
原本被火器打得魂飛魄散的瓦剌大軍,這會兒,爆發出了非人的嚎叫。
那不是軍隊的衝鋒號,那是幾十萬頭餓鬼,在麵對唯一一塊鮮肉時的瘋狂。
恐懼?
在餓死麪前,槍子兒算個屁!
「殺!!」
沒有隊形,沒有戰術,沒有人再去管什麼掩護。
十幾萬人匯成黑色潮水,踩著同伴稀爛的屍體,頂著還在燃燒的戰火,瘋一樣撲向那道並不算高的城牆。
……
雁門關城頭。
「這……這幫人瘋了?」
一名神機營的把總,手裡的燧發槍已經徹底成擺設,他呆滯地看著城下的恐怖景象。
那些韃子根本不在乎生死,前麵的人倒下,後麵的人踩著屍體往上沖。
雲梯還沒搭穩,嘴裡叼著刀的瓦剌兵往上竄,那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剝的勁頭,讓人頭皮發麻。
「啪!」
一隻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呼在那把總的頭盔上。
「發什麼愣!魂兒被勾走了!」
朱棡穿著文山甲,那把厚背大砍刀被他扛在肩上,刀刃上還在往下滴著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抬腳狠狠一踹,直接把一架剛剛搭上來的雲梯踹翻。
雲梯上的七八個瓦剌兵慘叫著摔下去,但還沒等落地,就被下麵湧上來的人潮接住,像是接力一樣重新推上來。
「王……王爺……」把總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抖:「太……太多了……沒子彈了,咱們守不住的……」
「放你孃的屁!」
朱棡一口帶血的唾沫直接啐在那把總臉上。
「你是沒手還是沒腳?體驗卡到期了,你褲襠裡的那玩意兒也跟著縮排去了?」
「以前沒這勞什子火槍的時候,咱大明就不打仗了?徐達叔、常遇春叔那是靠嘴皮子把元庭趕去漠北的?!」
正說著,一個滿臉橫肉的瓦剌百戶,嚎叫著翻上垛口。
這韃子顯然是個狠角色,落地就是一個翻滾,手裡的彎刀帶著腥風,直奔旁邊一個嚇傻了的新兵脖子抹去。
「這就是你的活路?給爺死!」
朱棡一聲暴喝,根本不講什麼招式,手裡那把重達三十斤的大砍刀掄圓,帶著惡風橫掃過去。
「砰!」
一聲悶響,讓人牙酸。
那瓦剌百戶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像是被奔牛撞上的破布娃娃,上半身直接被拍得變形,肋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是在爆炒豆子。
屍體飛出三丈遠,撞倒了後麵剛露頭的兩個韃子,一起變成了滾地葫蘆摔下城牆。
「好!!」
周圍的明軍爆出一陣喝彩,原本因為失去火器優勢而崩塌的士氣,被這蠻不講理的一刀硬生生提起來。
朱棡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都給孤聽好了!」
朱棡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個滿臉血汙的士兵。
「底下這幫孫子是來搶飯碗的!是來搶咱們身後的婆孃的!」
「咱老朱家沒別的規矩,就是護食!誰敢伸爪子,就把爪子剁了!誰敢伸頭,就把腦袋擰下來當尿壺!」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神機營的!別他孃的做夢了!把槍扔了,拿刀!沒刀的搬石頭!石頭沒了用牙咬!」
「孤就在這兒站著!」
朱棡指了指自己腳下那塊被血浸透的方磚。
「誰要是看見孤退了一步,哪怕半步,不用客氣,直接從背後給孤一刀!」
「但隻要孤還站著,這幫韃子要想過去,除非從孤的屍體上跨過去!!」
這番話,沒有文縐縐的大道理,全是帶把兒的糙話。
但這恰恰是這幫大頭兵最聽得懂的。
「殺!!!」
一個老兵油子紅著眼,拔出腰刀,狠狠一刀砍在城牆垛子上,火星四濺:「王爺都不怕死,咱們這幫爛命怕個球!跟這幫孫子拚了!」
「拚了!!」
原本因為火力中斷而出現的短暫恐慌,瞬間被一種名為「拚命」的戾氣取代。
真正的白刃戰,開始了。
這不再是那種優雅的排隊槍斃,而是最原始、最血腥的絞肉機。
雲梯上,一名瓦剌兵剛冒頭,就被一鍋滾燙的金汁兜頭澆下,那種皮肉燙熟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慘叫聲簡直不像人聲。
缺口處,三名明軍長槍手結陣,長槍接連刺出,機械地將試圖衝進來的敵人捅成血葫蘆。
但敵人實在太多了。
失烈門是真的把家底都押上了,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在填坑。
瓦剌人像瘋了一樣,前麵的用身體擋刀,後麵的踩著肩膀往上跳。
城牆下的屍體越堆越高,甚至漸漸堆成了一個斜坡,後麵的騎兵甚至想直接策馬衝上牆頭。
「噹啷!」
朱棡手裡的砍刀畢竟不是神兵利器,在連續砍翻了十幾個人後,終於捲刃,卡在一名瓦剌千戶的肩胛骨裡拔不出來。
那千戶也是個悍匪,痛得五官挪位,卻死死抓住刀背,另一隻手裡的短匕狠狠刺向朱棡的小腹。
「去死吧!明狗!」
「死你大爺!」
朱棡反應極快,鬆開刀柄,一個頭槌狠狠撞在那千戶的麵門上。
「哢嚓!」
那是鼻樑骨粉碎的脆響。
那千戶被撞得眼冒金星,還沒等回過神,朱棡那雙跟熊掌似的大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指幾乎要嵌進肉裡。
「給孤下去!」
朱棡一聲怒吼,雙臂肌肉暴起,竟將那兩百來斤的壯漢硬生生舉起來,像是扔沙袋一樣,狠狠砸向城下的敵群。
「砰!」
這一下砸倒了一片,那是純粹的力量碾壓。
朱棡大口喘息著,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把捲了刃的長槍,那是從一具明軍屍體手裡拿來的。
他看了一眼那具年輕的屍體,正是剛才那個因為害怕而發抖的把總。
這小子最後沒退,死的時候,手裡沒槍,嘴裡卻咬著半隻瓦剌人的耳朵,那是一口一口活生生咬下來的。
「好樣的,沒給咱大明丟人。」
朱棡低聲罵了一句,眼眶有點熱,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
就在這時,城下突然傳來一陣更加沉悶、更加整齊的馬蹄聲。
「咚、咚、咚。」
朱棡猛地抬頭,眼皮子狂跳。
隻見遠處的人潮自動分開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