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翻了。
裡麵除了幾張帶汗味的防潮油紙,空空如也。
朱棣盯著那空箱底。
哐當!哐當!
他接連幾腳,把剩下的幾口彈藥箱全踹飛出去,沉重的力道震得馬靴隱隱發麻。
剛才還殺紅了眼神機營兵丁們,這會兒全啞巴。
那股子靠著連發燧發槍撐起來的「天兵」氣勢癟下去。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廣,.超實用 】
「沒了。」
朱棣把手搭在腰間的橫刀柄上,語氣稀鬆平常。
「剛才這一通狂轟濫炸,把咱們的家底全掏乾淨了。一發鉛彈都沒給你們剩。」
朱能這會兒也急了。
他剛纔在那邊殺得正歡,這會兒卻覺得背後冒冷氣。
他翻下馬,跑到一個藥桶跟前,拿手使勁晃了晃。
輕飄飄的。
朱能原本通紅的臉,一下子變得有點白。
「王爺……這……這可咋弄?」
他伸長脖子,朝三十裡外喇叭溝的方向瞅了一眼,喉嚨裡咕咚一聲。
「鬼力赤手裡可是五萬怯薛軍,那是個頂個的硬骨頭。」
「還有寧王那邊的朵顏三衛,個個跟狼崽子似的在旁邊蹲著。咱們現在手裡拿著這燒火棍,拿命去填嗎?」
這話一出,原本縮在人群裡的兵丁們,不少人都縮了縮肩膀。
這仗打得太順,就像吃慣了細糧,現在突然塞給你一把帶土的粗麩子,誰都咽不下去。
「怎麼,怕了?」
朱棣猛地轉過身。
他沒戴頭盔,濕漉漉的頭髮擰成一股股貼在臉上,那雙原本就狹長的眼珠子,此刻透著股要把人紮透的狠勁。
沒人敢吭聲。
一萬條漢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嗬。」
朱棣喉嚨裡擠出一聲冷笑。
「本王以前覺得,神機營裡養的是能吃肉的虎,現在一瞧,離了那根鐵管子,你們連腰桿子都挺不直了?」
「怎麼著,這刀要是沒那點火藥味,你們連怎麼握都忘了?」
人群裡,幾個滿臉胡茬子的老兵臉色由白轉紫,那是被生生羞出來的。
「不服氣?」
朱棣一把拔出橫刀,刀尖在這昏暗的雨幕裡閃過一道刺眼的寒芒,直直指向身後那座還在滴血的「小山」。
「把頭給老子抬起來!」
「好好瞅瞅那兩萬顆腦袋!」
「你們以為,那是因為火藥自己能跳出來殺人?是因為那鐵管子長了腿?!」
「放屁!!」
朱棣這一嗓子,直接把遠處戰馬的驚嘶聲都給壓下去。
「火藥隻是個由頭!真正把那幫韃子剁碎了、把他們腦袋壘成這通天塔的,是你們手裡的力氣,是你們那顆不想被韃子當兩腳羊宰了的狠心!」
他大步跨到一個渾身發抖的旗官麵前,伸手死死攥住對方的衣領子,猛地往自己跟前一拽。
兩人的臉貼得極近。
「你說!」
朱棣吐出的氣都帶著一股鐵鏽腥氣:「沒了火銃,這鋼刀就捲刃了?韃子的脖子就比你的骨頭還硬了?!」
那旗官被朱棣這股子快要實質化的殺氣逼得眼珠子通紅,心一橫,扯著嗓子吼出來:「不硬!一刀下去照樣冒血!!」
「好!!」
朱棣一把將他甩開,橫刀橫在胸前,任憑雨水把刀刃上的殘血沖得乾乾淨淨。
「聽好了!火藥沒了,那是老天爺想讓咱們練練殺人的本手!」
「鬼力赤就在喇叭溝趴著,想當黃雀。朵顏三衛想當漁翁。他們覺得咱們是掉進坑裡的肉,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朱棣環視全軍,眼神冷得像冰:「可惜,本王不跟他們玩這種傻命。」
「回北平!」
朱棣收刀入鞘,那哢噠一聲,利索到了極點。
「懷柔河穀這地方,咱們給鬼力赤留個教訓。這兩萬顆腦袋壘起來的京觀,就是全天下最硬的門神!」
他指著那座由屍骸築成的恐怖高塔:
「鬼力赤看到這玩意兒,他得在那兒琢磨三天三夜,琢磨咱們手裡到底還藏著多少炸藥包,琢磨他那五萬腦袋夠不夠咱們壘第二座塔!」
「趁他們發愣,咱們走。」
「隻要撤回北平城,咱們有厚城牆擋著,有堆成山的石頭滾木!他鬼力赤就算是個鐵鑄的玩意兒,也得在城牆根下給老子崩掉滿嘴牙!」
「全軍帶上刺刀,把不用的輜重全堆在一起燒了!空的彈藥箱一個也別給韃子留,哪怕是根木頭茬子,也要燒成灰!」
「帶你們回家,守城!」
「是!!!」
一萬子的吼聲聚在一起,把這滿天的雨幕都震散了幾分。
神機營的兵丁們動作快得像幻影,那種在生死邊緣磨出來的煞氣重新聚攏。
朱能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露出一口白牙,嘿然一笑:
「得嘞!還是王爺高明。隻要回了北平,老子拿板磚也能把鬼力赤那老狗砸出屎來!」
朱棣翻身上馬,勒住那匹黑馬的韁繩,最後望向南方。
雨霧那頭,是錦繡繁華的應天。
也是那個心思重得讓他這個當四叔的都摸不透的朱雄英。
「大侄子啊……」
朱棣撥了撥馬鬃,低聲呢喃:
「這齣『空城計』,四叔是豁出老命給你唱了。剩下的戲怎麼收場,你要是敢掉鏈子,四叔在黃泉路上也得回來找你算帳。」
他很清楚,這是一場把命都押上的豪賭。
賭鬼力赤被京觀嚇尿了,不敢立馬追。
更在賭,那個身處海上的皇長孫,還留著能把整個北方攪翻天的殺招。
大明東海,波濤咆哮。
遠離了燕山的血泥,這裡的海風帶著刺骨的鹹腥。
「大明神威號」像是一頭遊弋在大海上的遠古巨獸,那幾層樓高的船頭劈開巨浪,激起漫天白沫。
船舷邊上。
「嘔——!」
李景隆幾乎把半個身子都掛在了扶手上,那張往日裡在秦淮河畔風流倜儻的臉,此刻比抹了生石灰還白。
他那身繡著金線的飛魚服,被海風吹得歪歪斜斜。
「殿……殿下……」
他帶著股子半死不活的哭腔:「咱們這都在海上漂了三天了……臣這胃裡,連苦膽水都吐沒了……再走下去,臣就要去見老爹了……」
「曹國公,省省那點演技吧。」
一個平穩得沒有半分起伏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朱雄英端坐在紫檀太師椅裡,手裡穩穩地托著一個單筒望遠鏡。
他甚至沒給李景隆一個正眼,隻是淡淡地補刀:
「再這麼吐下去,你那雪絲帕都不夠用了。再說,這裡除了孤,就是錦衣衛,演給誰看呢?」
原本還歪著脖子「劇烈嘔吐」的李景隆,身子極其微小地僵一下。
緊接著。
他像個沒事人一樣,麻溜地直起身子。
掏出一塊乾淨得一塵不染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雖然臉色還有點蒼白,但剛才那副「命不久矣」的狼狽相,就像是變戲法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雙總顯得圓滑的桃花眼裡,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精明。
「嘿嘿,殿下聖明。」
李景隆隨手把帕子揣進袖子裡,走到朱雄英身側,躬身作揖,語氣也變得沉穩了許多。
「臣這不是想著,長路漫漫,給殿下尋個樂嗬。順帶著,也讓外麵那些眼線瞧瞧,大明的曹國公,不過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草包。」
「心慌?」
朱雄英收起望遠鏡,轉頭斜了他一眼:「你是慌這海上不穩,還是慌孤要把你扔進這亂局裡?」
李景隆沒接這茬,他扭過頭,看向甲板艙室牆上掛著的那幅大海圖。
那不是兵部那些拿來糊弄人的破紙,而是朱雄英親手繪製的戰略圖,上麵每一處暗礁、每一道洋流都標得跟真的一樣。
李景隆的目光,定在一個被紅圈圈住的地方——遼東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