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亨泰死死攥著那把剔骨尖刀。
老頭這隻手,握了一輩子的筆,批的是國運,定的是禮法。
如今握住刀,要斷的卻是自家骨肉親情。
「大人!」
孫德勝膝蓋一軟,重重砸在青磚地上。
這一跪,沒半點猶豫。 追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把刀給我。」
孫德勝伸出手。
這隻滿是老繭和黑血的大手在抖,不是怕,是慌。
「這活兒髒,還要下地獄。您是讀書人,身上得乾淨。」
任亨泰沒看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隻死死盯著甬道那頭。
「讓開。」聲音很輕。
「我不讓!」
孫德勝膝行兩步,一把抱住任亨泰的大腿,臉上的鼻涕眼淚混著血汙,糊了一臉。
「那是您的親孫子!大寶八歲,二寶才六歲,前天剛學會背《三字經》啊!」
「我知道。」
任亨泰低下頭,看著腳邊的武夫。
老頭臉上那層皮肉僵硬,死板,沒一絲活氣。
「正因為他們姓任,所以我不能讓他們活著受罪。」
任亨泰指著城牆外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指著那忽明忽暗的火光。
「孫德勝,你耳朵沒聾吧?聽聽!那是嚼骨頭的動靜!」
「火馬上就滅了,那群餓鬼一旦衝進來,你是想看著大寶被活生生撕成兩半,還是想看著二寶被扔進鍋裡煮成肉湯?」
孫德勝渾身一震,一股子涼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凍得他哆嗦。
「那也不能是您動手!」
孫德勝嘶吼著,像頭瘋牛一樣去搶那把尖刀。
「您要是親手宰了孫子,這輩子就毀了!您到了地下,怎麼跟列祖列宗交代?怎麼跟您死去的兒子交代?」
「把刀給我!我是武夫!我殺人順手!這孽債算我的!算我孫德勝的!」
兩人撕扯在一起。
任亨泰到底是文官,力氣小,被孫德勝硬生生把刀摳去。
老頭子身子一晃,向後踉蹌兩步,後背撞在冰冷的城牆垛口上。
「孫德勝。」
任亨泰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下來,滴在皮甲上,被寒風吹乾。
「手腳麻利點……別讓孩子……疼。」
這一聲囑託,比剛才那漫天的喊殺聲還要重,重得孫德勝差點握不住手裡的刀。
「哎。」
孫德勝應一聲,從地上爬起來。
他沒敢再看任亨泰一眼,把刀往袖子裡一藏,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甬道走去。
背影無比的狼狽。
……
甬道裡。
昏暗的火光搖曳。
熬金汁的大鍋底下,柴火快燒盡了,紅通通的炭火映著任夫人的臉。
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懷裡一邊摟著一個孩子。
大寶和二寶都累極了,縮在奶奶懷裡,睡得不安穩。
二寶的小手死死抓著奶奶的衣襟,夢裡眉頭都皺著,偶爾抽搐一下。
腳步聲近了。
沉重,拖遝,帶著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
任夫人抬起頭。
她看見孫德勝,看見他那張比哭還難看的臉,也看見他一直縮在袖子裡的那隻手。
老太太沒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孫德勝。
那是一種早就看透結局的坦然,當年她看著丈夫被貶官,二話不說收拾包袱跟著上路。
這種平靜,讓孫德勝覺得自己就是個舉著屠刀的劊子手,齷齪,殘忍。
「任夫人……」孫德勝張了張嘴:「前麵……前麵頂不住了。」
任夫人點了點頭。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兩個孫子,枯瘦的手掌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節奏沒亂。
「孫將軍。」
老太太的聲音很輕,有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軟,即便在這修羅場裡,也透著大家閨秀的體麵。
「我家老頭子,是不是在上麵哭?」
孫德勝身子一僵,沒敢接話。
「他這個人啊,死要麵子。」
任夫人苦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大寶亂糟糟的頭髮。
「當了一輩子清官,做了一輩子君子。到了這把年紀,還要遭這份罪。難為他了。」
她抬起頭,直視著孫德勝的眼睛。
「別讓他看見。他受不住。」
隻有這六個字。
孫德勝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止都止不住。
他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懂人心。
這老太太什麼都知道,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哎。」
孫德勝重重地點頭,用力抹了一把臉,硬生生擠出一個比鬼還難看的笑臉。
他蹲下身,輕輕推了推兩個孩子。
「大寶,二寶,醒醒。」
兩個孩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那個兇巴巴的將軍叔叔,下意識地往奶奶懷裡縮。
「別怕。」
孫德勝儘量壓低嗓門,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嚇人。
他從懷裡摸出兩塊早就凍得硬邦邦的麥芽糖——這是他一直捨不得吃的私貨。
「看,叔叔這兒有糖。」
二寶的眼睛亮一下,想拿,又不敢。
「叔叔帶你們去個好地方。」孫德勝把糖塞進孩子手裡,聲音溫柔:
「那地方暖和,還有燒雞,有大白饅頭。咱們去那兒等爺爺和奶奶,好不好?」
「真有燒雞?」二寶咽口唾沫,肚子適時地叫一聲。
「有。管夠。」孫德勝笑著:「叔叔什麼時候騙過人?」
大寶懂事些,他轉頭看向奶奶:「奶奶,你不去嗎?」
任夫人笑著搖搖頭,把兩個孩子推向孫德勝。
「奶奶腿腳慢,得收拾收拾這兒。你們先跟孫叔叔去,乖,聽話。」
「去吧。」
任夫人鬆開手。
那一刻,孫德勝看見老太太的手指在抽動。
孫德勝一把抱起二寶,另一隻手牽起大寶。
「走嘍!吃席去嘍!」
他不敢回頭,不敢停頓,大步朝著甬道深處的一個廢棄藏兵洞走去。
大寶和二寶乖乖地跟著,嘴裡含著麥芽糖,那股子甜味化開所有的恐懼。
「叔叔,那地方遠嗎?」二寶趴在孫德勝肩膀上問,嘴裡含糊不清。
「不遠。」
孫德勝的聲音在抖,眼淚順著滿是胡茬的臉頰往下淌,燙得二寶脖子一縮。
「閉上眼,數一百個數,咱們就到了。」
「一,二,三……」
稚嫩的童音在陰暗潮濕的甬道裡迴蕩。
任夫人依然坐在那個小馬紮上。
她看著那一大兩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臉上那股子強撐的溫婉瞬間崩塌。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身子劇烈地抽搐著。
痛。
太痛了。
那不是皮肉的痛,是心被活活剜走一塊的痛。
但她不能喊,不能追。
老太太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那口大鍋前。
金汁已經不滾了,隻剩下刺鼻的惡臭。
她沒看那鍋,而是轉身走向牆角。
那裡有一根支撐甬道的橫木,上麵掛著一截用來捆柴火的麻繩。
她解下腰帶,那是當初成親時,任亨泰送她的蜀錦,雖然舊了,有些磨損,但依然堅韌。
「老頭子……」
任夫人喃喃自語,把腰帶搭過橫木,打個死結。
「你往前沖吧。家裡沒牽掛了。」
……
一炷香後。
孫德勝一個人走回來。
他兩隻手空著,隻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傷口,袖口和衣擺上,沾著幾點還沒幹透的暗紅。
那是血,噴濺上去的。
他走得很慢。
路過那根橫木時,孫德勝停下了腳步。
任夫人的身體懸在那裡,隨著甬道裡的穿堂風,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的臉向著城牆的方向,哪怕死了,也是在看著她的丈夫。
孫德勝沒敢把老夫人放下來。
他怕碰壞老人家最後的體麵。
他跪在地上,對著那具屍體,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若是有地獄,下油鍋的事兒,我孫德勝替你們一家扛。」
「隻是希望任大人不要怪我。。。。。。。。。」
孫德勝站起身,沒有回頭,提著那把已經捲刃的腰刀,一步一步走上城牆。
……
城頭上。
風停了。
那道阻擋蒙古大軍數個時辰的火牆,終於漸漸熄滅。
隻剩下幾堆餘燼還在冒著青煙,空氣中滿是焦臭味。
任亨泰站在最前麵的垛口處。
他一動不動。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老頭子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