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大教場門口,烏泱泱全是人頭。
不是列隊的兵,是老百姓。
「不要?憑啥不要!老子這條命不是命?!」
一個光著膀子的屠夫,手裡提著把還沾著油星子的剔骨尖刀,把負責登記的百戶案台拍得「哐哐」震天響。
晨風冷得刺骨,他那一身顫巍巍的肥膘上卻冒著騰騰熱氣,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來。
「老子殺豬二十年,手底下沒個一萬也有八千!那韃子的脖子是鐵打的?還是鑲了金邊?難不成比豬脖子還難剁?」
屠夫越說越急,反手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尖入木三分,刀柄還在嗡嗡亂顫。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超方便 】
「告訴你們當官的,老子不用朝廷發一文錢餉銀,自帶乾糧!」
「若是死在關外,那算老子給大明省了糧食!要是活著回來,那就是老子賺了!」
負責募兵的百戶是個獨眼龍,也是當年跟著徐達北伐退下來的老殺才。
他沒抬頭,隻是用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手,慢條斯理地翻著名冊,那是他在死人堆裡練出來的定力。
他抬起眼皮,剩下那隻獨眼冷森森地颳了屠夫一眼。
「認字嗎?」
「不認!認字老子還殺豬?」
「不認字就聽好了。」獨眼百戶把筆往桌上一扔:
「皇長孫殿下有令:獨子不收,家中無壯勞力者不收,年過四十者不收。」
他指了指屠夫那一臉的褶子:「回去把你那豬肉鋪子開好,少在這給前線添亂。」
「我……」屠夫臉漲成豬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剛想張嘴罵娘,卻見那百戶猛地站起身。
話音落下,一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硬生生把屠夫到了嘴邊的髒話給憋回去。
「讓你回去賣肉!聽不懂人話?」
百戶的聲音帶著無奈:
「前線那幫兔崽子還得吃肉呢!把你的豬養肥點,別到時候送上去全是注水肉,老子若是活著回來,第一個劈了你!」
屠夫愣了半晌,胸口劇烈起伏著。
最後,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也不知是汗還是淚。
他沒再廢話,轉身衝著正北方,「噗通」一聲跪下,把地磚磕得咚咚響。
三個響頭磕完,他抓起桌上的剔骨刀,爬起來扯著嗓子吼道:
「好!老子這就回去殺豬!這一仗若是贏了,老子請全營弟兄吃他孃的三天流水席!誰不來誰是孫子!」
這隻是應天府的一個縮影。
整座城,處處是熱火朝天的景象。
戶部的收糧點,麻袋堆得比城牆還高。
那些個平日裡恨不得在米裡摻沙子、在油裡兌水的奸商,今兒個全像是轉了性。
一車車上好的精米往這拉,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缺斤短兩,不用官府動手,旁邊排隊的百姓能把他活活撕碎了餵狗。
而在這一切喧囂的背後,京營的核心區域,卻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二十萬大軍,整裝待發。
沒有口號,沒有喧譁。
隻有戰馬不安地刨動地麵的聲音,和成千上萬片甲葉摩擦發出的沉悶低鳴。
這軍隊斂著氣息,隻待一聲令下。
他們在等。
等那個把他們喚醒的主人,給他們指一個撕咬的方向。
……
皇宮,謹身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鋪在金磚地上,上麵密密麻麻地插滿紅藍兩色的小旗。
朱元璋沒坐龍椅,他就那麼蹲在地上。
那身暗紅色的舊戰袍還沒換下來。
在他周圍,圍著一圈大明最頂尖的腦袋。
涼國公藍玉、穎國公傅友德、宋國公馮勝、定遠侯王弼……
這些人隨便拎一個出去,把名字往邊境上一掛,都夠讓周圍那些小國國主嚇得尿褲子。
「六十萬。」
朱元璋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在煙霧後若隱若現。
「鬼力赤那個老東西,這次是把棺材本都壓上了。三路並進,這是想一口氣把咱們的防線沖爛,想進關來吃絕戶。」
「沖爛?」
藍玉發出一聲嗤笑。
「陛下,借他十個膽子!臣看過情報,這六十萬裡頭,真正的精銳騎兵頂多二十萬,剩下的都是些湊數的牧民,手裡拿著的怕不是還是骨朵和燒火棍。」
藍玉拍著大腿罵道:「一群烏合之眾,也配叫兵?」
「輕敵者死。」
一直沉默得像塊石頭的傅友德突然開口。
「鬼力赤雖然老了,但他身邊的阿魯台不好對付。」
「二十萬精騎,若是集中一點鑿穿,咱們在長城沿線的衛所根本扛不住。蟻多咬死象,這道理你藍小二不懂?」
「那就別讓他們鑿!」
藍玉把匕首「咄」的一聲插在地圖上的「大寧」位置,刀柄劇烈晃動。
「把神機營給老子!再加上三萬重騎,老子就在大寧衛等著他!」
「他敢來,老子就把他的牙一顆顆崩碎,把他的骨頭渣子熬成湯!」
「錢呢?」
朱元璋沒抬頭。
「打仗打的就是銀子。二十萬大軍開拔,人吃馬嚼,還要加上神機營那些燒錢的玩意兒。」
「一炮下去就是幾兩銀子聽個響,咱們的國庫經得起這麼燒?」
「有!」
回答他的不是戶部尚書,而是一個抱著帳冊踉踉蹌蹌跑進來的瘋老頭。
翟善。
這位曾經把一文錢看得比命還重的大明「鐵公雞」,此刻髮髻散亂。
但他整個人透著一股子亢奮到極點的瘋勁兒。
「陛下!」翟善把帳冊高高舉起。
「昨夜一夜,應天府商賈捐銀三百二十萬兩!百姓捐糧四萬石!」
「還有……還有江南沈家連夜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密信,他們願意捐出家產的一半,隻換取大軍的一張『護身符』!」
「這幫商賈,嗅覺倒是靈敏。」朱元璋冷哼一聲:
「平日裡藏著掖著,關鍵時刻倒也算懂事。」
「不止!」
翟善哆哆嗦嗦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金釵。
「這是臣今早在戶部門口撿的。一個瞎眼的老婆婆,摸索著扔進來的。」
翟善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驕傲:「她說她沒兒子送去當兵,這就當是給她死去的男人買把刀。」
大殿內,一片死寂。
那些個殺人不眨眼的武勛們,此刻一個個喉結艱難地滾動,呼吸變得粗重。
他們不怕死,但這根金釵,比萬箭齊發還紮心。
「夠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膝蓋骨發出清脆的響聲。
「民心如此,朕若是不打贏這一仗,死後都沒臉去見列祖列宗!沒臉去見那些跟著咱打天下的老兄弟!」
老朱轉過身,原本渾濁的老眼透著開國皇帝纔有的威壓。
「傅友德!」
「臣在!」傅友德跨前一步,一身甲冑嘩啦作響,宛如鐵塔。
「你領兵五萬,出居庸關,給朕死死釘在宣府!」
「哪怕剩下最後一個人,也不許後退半步!你若是退了,朕就在這謹身殿自縊!」
「臣,領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馮勝!」
「臣在!」
「你帶三萬人,去遼東。別跟他們硬拚,給朕切斷他們的補給線!」
「若是放一粒糧食進鬼力赤的大營,朕砍了你的腦袋當球踢!」
「臣,遵旨!」
朱元璋一條條軍令發下去,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廢話。
整個謹身殿的氣氛肅殺到極點,這是大明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正在全速運轉的轟鳴聲。
最後,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藍玉身上。
藍玉早就按捺不住了,在那摩拳擦掌,一身殺氣憋得難受,一臉期待地看著老朱。
「藍玉。」
「臣在!」藍玉大吼一聲,興奮得臉上的刀疤都在跳動。
「你做先鋒。」朱元璋眯起眼睛,語氣森寒:「朕給你八萬精騎,外加神機營一萬遂火槍手。你的任務隻有一個。」
朱元璋手狠狠點在地圖的最北端。
「找到他們的主力。咬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藍玉咧嘴一笑,那笑容裡透著嗜血的狂熱:
「上位請放心!臣若是讓他們跑了,不用陛下動手,臣自己跳進開水鍋裡把自己燉了!」
安排完這一切,朱元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看起來,萬事俱備。
大明的精銳盡出,名將雲集,後勤充足,民心可用。
這怎麼看都是一場必勝的局。
可朱元璋心裡那股子不安,卻始終消散不去。
像是有一根刺,紮在心頭肉上。
他下意識地看向站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朱雄英。
這小子,今兒個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平日裡這小子主意最多,鬼點子一個接一個,今天這場合,他竟然一言不發,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大孫。」
朱元璋招了招手,語氣瞬間從帝王的威嚴變成了爺爺的慈愛:
「你也累了一宿了。回去歇著吧。剩下的事,朕和這幫老兄弟能搞定。你就在京城給咱看好家……」
「爺爺。」
朱雄英突然開口。
聲音打斷朱元璋的話。
他看著朱元璋。
「爺爺,我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