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之阪那個缺口,不能叫路。
那是個剛出鍋,還在冒熱氣的巨型屠宰坑。
細川滿元趴在一截不知是誰的軀幹上,半邊身子陷在血泥裡。
他使出吃奶的勁抬起頭,那身原本威風凜凜的金甲,現在跟剛從血漿池裡撈出來沒兩樣。
他看見了一隻斷手。
那隻斷手還死死攥著他那把削鐵如泥的傳家寶刀,就掉在他鼻子前邊。
他認出來了,那是他自己的手。
「啊……啊……」
細川滿元張大了嘴,喉嚨裡卻隻能擠出漏風的氣泡聲,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發不出來。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沒人能回答他。
因為他身邊站著的那幾千個精銳武士,要麼已經碎成了零件,要麼正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碗口大的窟窿發呆。
就在這片死寂裡,後方,傳來了悶雷一樣的腳步聲。
山名氏的三萬大軍,上來了。
足利義滿站在高坡上,手裡的「大典太光世」還在往下滴答著血水。
他那張「高僧」的臉已經徹底不要了,肌肉扭曲得像一尊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督戰隊!給老子上前!」
足利義滿用盡全身力氣嘶吼:「細川滿元就是個廢物!前麵那幫慫包已經被妖術嚇破了膽!山名氏聽令!」
山名家的家督山名氏清騎在馬上,看著前麵那片已經分不清是人是泥的修羅場。
「將軍……這……這沒法過啊!路都讓屍體給堵死了!」
「堵死?」足利義滿猛地擰過頭,眼球上全是血絲:「那就踩過去!路是人走出來的,更是拿屍體填出來的!」
他一把薅住山名氏清的領甲:
「你給老子聽好了!明軍那種妖雷,一天撐死放一次!他們現在就是沒牙的老虎!衝過去!隻要衝過去,這天下分你山名家一半!」
「要是不沖……」足利義滿忽然笑了,笑得陰森森的,刀鋒在山名氏清的脖子上輕輕一劃,留下一道血印:
「我現在就送你去見佛祖。」
恐懼會傳染。
但比死在敵人手裡更可怕的,是來自自己人的刀子。
山名氏清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眼裡的驚恐迅速被一種輸紅眼的瘋狂取代。
他猛地拔出太刀,對著身後那黑壓壓的三萬大軍,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沖!全軍衝鋒!誰敢往後退一步,殺無赦!踩著細川家那幫廢物的屍體,給老子衝過去!」
「殺——!!」
三萬人在暴雨中,發動衝鋒。
……
明軍陣地。
藍斌放下望遠鏡,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
「春哥兒,這幫矮子是真瘋了。」
藍斌的聲音透著一股涼意:「前麵路都爛成那樣了,後麵還要硬填。這就是書上說的『驅羊入虎口』?」
不,羊還知道跑,這群人連跑都不會。
藍斌在心裡補一句。
藍春正蹲在炮位旁,用一塊乾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手裡的短銃。
聽到這話,他緩緩站起身。
那雙眼睛裡,先前那種算計著能抓多少礦工的市儈光芒,徹底沒了。
現在他眼裡隻剩下一種東西,一種源自血脈深處,屬於涼國公府的暴虐。
那是他爹藍玉在大漠之上,把北元王爺的腦袋當球踢時,他站在旁邊學來的眼神。
「羊?」藍春咧開嘴,冷笑一聲,「這他孃的哪是羊?這是一群餵不熟的瘋狗。」
他一腳踹翻了腳邊那個準備用來登記俘虜名冊的空木箱。
「不要了。」
藍春抬起頭,任由暴雨沖刷著他的麵甲:
「剛才的想法,太天真。這種瘋狗,抓回去也是禍害,扔進礦坑裡早晚給你炸營。」
他轉過身,麵對著身後那一排排殺氣騰騰的神機營士兵,猛地舉起右手,做一個往下劈砍的狠厲手勢。
「傳我將令!」
「不用給老子省子彈!也別管什麼三段擊了!給老子自由射擊!」
「沒良心炮繼續裝藥!把剩下的炸藥包全他孃的給老子塞進去!」
「這三萬人,老子一個活口都不想要!」
藍春的咆哮在戰壕裡想起:
「把他們的脊梁骨,給老子徹底打斷!打到他們下輩子投胎做人,一聽見打雷都得嚇尿褲子!」
「殺!!」
……
五十步。
一條用命畫出來的生死線。
山名家的武士踩著細川家傷兵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趟。
腳下的泥漿混著內臟的碎片,又滑又膩,根本站不穩。
「救……救命……別踩我……」
一個還沒死透的細川足輕伸出手,想抓住從他身上踩過的人的腳踝,結果被一隻鐵靴狠狠地踏在臉上。
「滾開!擋老子路者,死!」
山名家的武士紅著眼,一刀砍斷那隻礙事的手臂,嚎叫著繼續向前。
就在這時。
「砰!砰砰!砰砰砰砰——!!!」
如果說之前的齊射是點名,那現在的自由射擊,就是直接往人堆裡潑滾油。
神機營的陣地上,白色的硝煙幾乎連成一堵無法逾越的雲牆。
無數顆高速旋轉的鉛彈,尖嘯著撕開雨幕,一頭紮進那擁擠到無法呼吸的人群裡。
沖在最前排的山名武士,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身體向後對摺,齊刷刷地倒下一大片。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他們的肺就已經被打爛。
後麵的人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憑著慣性往前沖,然後被屍體絆倒,緊接著就被下一輪子彈打碎腦殼。
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老之阪的狹窄通道裡堆積,很快,就壘起一道半人高的屍牆。
「衝過去!給老子翻過去!」山名氏清在後麵聲嘶力竭地狂吼。
但是,過不去了。
「沒良心炮」再次發出它那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
「通!通!通!」
這一次,炸藥包沒有落在前麵那片爛肉上,而是像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砸進了後方還在不斷湧入的人潮之中。
「轟——!!」
巨大的氣浪把幾百人像破麻袋一樣掀到半空,他們的身體在空中解體,變成一場範圍極廣的腥臭血雨。
這一炸,徹底炸斷倭寇最後那一根名叫「理智」的弦。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尖叫。
「鬼……是鬼啊!這不是人能打的仗!我們要下地獄了!」
「噗通」一聲,前排一個倖存的士兵精神徹底崩潰,他扔掉手裡的刀,發瘋似的轉身就往回跑。
可是,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擠。
「後退者死!督戰隊!把他們都給我砍了!」後方的武士還在機械地執行著那道必死的軍令。
兩股方向相反的絕望力道,在這條狹窄到令人窒息的山道裡,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就是這一瞬間,古代戰場上最恐怖的夢魘——炸營。
「別殺我!別殺我!」
一個往回跑的足輕看著迎麵衝上來的督戰隊,極度的恐懼讓他眼前出現幻覺。
在他眼裡,那些穿著同樣鎧甲的戰友,此刻全都變成了青麵獠牙、前來索命的厲鬼。
「啊啊啊!死吧!都給老子死吧!」
他揮起刀,閉著眼胡亂猛砍,一刀深深捅進對麵督戰隊武士的肚子裡。
這一刀,點燃了整個火藥桶。
「他們叛變了!前麵的人叛變了!」
「後麵的人是鬼!他們要把我們堵死在這裡!」
「殺!殺出一條活路!」
暴雨、黑暗、擁擠、血腥、巨響……在五重刺激下,殘存數萬人的神經,齊齊崩斷。
沒人再記得誰是敵人,誰是戰友。
深藏在人心底的獸性,在這一刻被徹底釋放。
「噗!」
一把太刀砍下了身邊同伴的腦袋,原因僅僅是對方擠到了他。
「啊!我的眼睛!」
有人在混亂中被推倒,直接用牙齒,生生咬斷了踩在自己身上的人的喉嚨。
「哈哈!哈哈哈!紅色的!全都是紅色的!」
一個武士瘋了,他脫光了身上沉重的盔甲,在屍堆上怪笑著跳起了舞,下一秒就被無數隻絕望的手拖下去,瞬間被踩成了肉泥。
他們,在和自己人廝殺。
足利義滿呆呆地站在高坡上,看著下方那鍋像滾水般徹底沸騰的人群。
他看見山名氏的旗幟倒了,看見細川家的殘兵在和山名家的生力軍互砍,看見無數人像蛆一樣在爛泥裡糾纏、翻滾、撕咬。
他甚至看見有幾個瘋子,正揮舞著刀,沖向他自己的本陣,嘴裡喊著誰也聽不懂的囈語。
「這……這就是……地獄嗎?」
足利義滿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在泥地裡。
他引以為傲的十萬大軍,他用來和大明叫板的全部底氣,此刻,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自己活生生地吃掉。
……
明軍陣地前沿,泥水渾濁。
一個隻有十六七歲模樣的明軍小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那片還在蠕動的「屍山」。
他看見一個人影在血泥裡掙紮,那人身上的鎧甲看著像個武士頭目,手裡還攥著把裝飾華麗的太刀。
「那是錢……那是軍功!」
小卒子趙狗兒眼珠子通紅,這是他頭一回上戰場。
臨行前,家裡老孃拉著他的手,說想吃頓白麵餃子。
前麵那堆爛肉裡,隨便砍個腦袋下來,那都夠全村人吃一年的餃子!
「殺!」
趙狗兒腦子一熱,提著腰刀,嗷一嗓子就要衝出戰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