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北山第。
金閣寺的茶室外,幾隻驚鳥撲棱著翅膀飛向陰沉的天空。
茶室內,足利義滿,這位掌控著日本生殺大權的「法皇」,此刻正赤著腳,在榻榻米上煩躁地來回踱步。
他光亮的腦門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一萬人……僅僅一萬人?」
足利義滿猛地停下腳步,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庭番首領。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你確定?用你的腦袋擔保?」
庭番首領把頭埋得極低,額頭緊貼著冰冷的藺草蓆:
「回稟將軍大人,千真萬確!這是我們在石見國的眼線拚死數出來的。」
「雖然那些大船看著駭人,但登陸的人馬,絕對不超過一萬五千!而且……」
「而且什麼?別像個娘們一樣吞吞吐吐!」
旁邊,一名身穿華麗大鎧、留著兩撇如墨般濃密鬍鬚的武將不耐煩地喝道。
他是細川氏的家督,細川滿元,幕府的管領,也是出了名的鷹派。
「而且……他們分兵了。」庭番首領嚥了口唾沫:
「他們留了三千人在挖銀山,又留了兩千人在津和野城監工造鐵器。現在繼續往東推進的主力……大概隻有八千人。」
「八千人?!」
細川滿元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足以掀翻屋頂的狂笑。
「哈哈哈哈!八千人?大內義弘是被豬油蒙了心嗎?」
「還是被嚇破了膽?居然被區區八千人像趕鴨子一樣追著跑?」
細川滿元站起身,臉上滿是輕蔑與狂熱:「將軍大人!這是天照大神賜予我們的機會!不是災難,是機會啊!」
足利義滿沒有笑,他那渾濁的眼珠轉動了兩下,重新坐回主位。
「滿元,不可輕敵。」
足利義滿的聲音雖然冷靜了一些,但眼底深處的貪婪卻怎麼也遮掩不住:
「大內義弘雖然是個廢物,但他那三千精銳也不是紙糊的。」
「能在半個時辰內轟碎津和野城的城門,這群明軍手裡的傢夥,有點邪門。」
「邪門?能有多邪門?」
坐在左側的山名氏家督冷哼一聲,不屑地撇了撇嘴:
「無非就是仗著火藥犀利罷了。我也聽說了,那是改良過的鐵炮。但將軍您要明白一個道理——」
山名家督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
「鐵炮再快,裝填也要時間。殺一人要多久?十息?二十息?而我們的武士衝到他們麵前,隻需要五息!」
「八千人,哪怕他們個個都是三頭六臂的修羅,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雷神的神錘,又能殺多少?」
山名家督環視四周,語氣森然:
「我們有多少人?隻要將軍一聲令下,畿內的大名,加上四國的援軍,十天之內,我就能給您湊出十萬大軍!」
「十萬人!每個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這八千人給淹死!」
「十萬對八千……」足利義滿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茶幾。
這筆帳,太好算了。
什麼以一當十,那都是說書人嘴裡的故事。
在絕對的人海戰術麵前,個人的勇武也好,犀利的兵器也罷,最終都會被無數的屍體堆平。
更何況……
足利義滿的呼吸突然變得粗重起來。
「如果……」足利義滿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如果我們能把這八千人全殲,把他們手裡的那種『會打雷的鐵管』,還有那種『能轟碎城門的巨炮』都搶過來……」
細川滿元眼睛一亮,立刻接話:
「那我們就不止是西國的霸主!我們將擁有橫掃天下的力量!」
「到時候,別說是九州那些不聽話的刺頭,就算是渡海去打朝鮮,甚至……」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個龐大的、富庶到流油的大明……
一種名為「野心」的毒火,在茶室裡每一個人的胸膛裡熊熊燃燒。
「好!」
足利義滿猛地一拍桌子。
他霍然起身。
「傳我法旨!發布『大征夷令』!」
「令!細川、山名、畠山三管領,即刻集結本部兵馬!」
「我要看到所有的武士、所有的足輕,哪怕是拿竹槍的農民,都要給我上戰場!」
「令!近畿所有寺院的僧兵,全部下山!告訴他們,這是『降魔之戰』,殺一個明軍,勝造七級浮屠!」
「這一戰,我要用十萬人的血肉,築起一道牆!把這八千狂妄的明軍,徹底埋葬在丹波的高山裡!」
「嗨——!!」眾將齊聲怒吼,聲音中透著嗜血的興奮。
……
角落裡,一個一直沒有說話的陰柔男子,此刻卻輕輕搖著扇子,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他是日野有光,代表著京都另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剛剛名義上歸順,實則貌合神離的北朝皇室餘黨。
「日野大人。」足利義滿那雙毒蛇般的眼睛突然轉了過來,盯著他:
「大家都表態了,你們北朝那邊,是不是也該出點力?畢竟,這也是為了守護皇國的尊嚴。」
日野有光合上扇子,慢條斯理地行了個禮。
「將軍大人言重了。」日野有光的聲音輕飄飄的:「既然是守護皇國,我等自然義不容辭。隻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
「您也知道,北方最近不太平。那些野蠻的蝦夷人又在鬧事,還有東邊的幾個守護大名,最近也在因為領地問題鬧得不可開交。」
「如果我們把兵力都抽調到西邊來,萬一後院起火,那豈不是斷了將軍大人的退路?」
足利義滿的眼皮跳一下,臉色陰沉下來。
老狐狸。
這哪裡是後院起火,分明是想坐山觀虎鬥!
北朝這幫遺老遺少,巴不得自己和大明軍隊拚個兩敗俱傷。
如果幕府軍贏了,他們就錦上添花;如果幕府軍輸了……
恐怕他們立刻就會打著「清君側」的名號,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這麼說,日野大人是一兵一卒都不打算出了?」細川滿元手按刀柄,殺氣騰騰地逼近一步。
「哎,細川大人何必動怒。」日野有光毫無懼色。
「兵,我們雖然出不了,但我們可以出精神上的支援嘛。」
「我們會讓天皇陛下日夜為大軍祈福,祈求『神風』再次降臨,像當年吹翻元寇那樣,把這些明軍吹進海裡餵魚。」
「你——!」細川滿元大怒,拔刀出鞘半寸。
「夠了!」
足利義滿一聲冷喝,製止這場即將爆發的內訌。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日野有光:
「既然北朝有難處,那老衲也不勉強。祈福這種事,確實很重要。那就勞煩日野大人,替我好好『看著』這場戰爭。」
「看著我們,是怎麼把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來者,碾成齏粉的。」
足利義滿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隻要我手裡握著十萬大軍,隻要我搶到了明軍的火器……」
他在心裡冷冷地補充道:*到時候,第一個要滅的,就是你們這群養不熟的白眼狼。*
「傳令下去,三天。」
足利義滿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大軍在丹波龜山城集結。告訴下麵的武士,誰能斬下那個大明將領的人頭,我賞他黃金千兩,賜封地萬石!」
「要是能搶到一門完好的大炮……」
足利義滿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我讓他做管領!」
「喔——!!!」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整個茶室瞬間沸騰了,這些平日裡自詡高貴的武士大名們,此刻就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
與此同時,數百裡外的山道上。
大內義弘正騎在馬上,那是藍春賞給他的一匹劣馬。
他那條斷腿打著厚厚的夾板,但這並不妨礙他用鞭子抽打那些走得慢的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