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斌勒了勒韁繩。
「哥,你是不是覺得,這六百萬兩銀子是你提刀砍出來的,這功勞就是你藍大將軍的?」
「廢話!」藍春眼睛一瞪:「老子帶著弟兄們沖在最前麵,這不是功勞難道是苦勞?」
「那是太孫殿下讓你搶,你才能搶。太孫殿下若是不發話,你連這片海都過不來,早就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藍斌手裡的馬鞭指了指遠處海平線上若隱若現的黑影:
「咱們是刀,太孫殿下是握刀的人。一把刀如果覺得自己比握刀的主子還牛逼,那離回爐重造也就不遠了。」
「以後那種『海外封王』的渾話,爛在肚子裡。要是傳到禦史台那幫噴子耳朵裡,別逼我大義滅親,先斬你的頭給太孫殿下賠罪。」
藍春臉上的笑容僵一下,隻覺得後脖頸子一陣發涼。
他雖然渾,但也知道自己這個弟弟雖然平時悶不做聲,但看事兒比誰都毒。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
這番話,不是嚇唬他。
「我就隨口一說……哪能當真啊。」
藍春嘟囔了一句,趕緊岔開話題:「行了行了,趕路趕路,那幫矮子走得太慢了,磨磨蹭蹭跟娘們似的!」
……
隊伍中段,沉重的喘息聲連成一片。
田中次郎覺得自己的肺葉子快要炸開。
他原本隻是大內家封地裡一個老實巴交種蘿蔔的農民,今天莫名其妙被抓來。
背上壓著一個死沉死沉的麻袋,隻要腳下稍慢一步,旁邊那些騎著大馬的「紅衣惡鬼」就會毫不留情地把鞭子抽過來。
「喂,田中……」旁邊一個稍微年長些的足輕臉色慘白,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巨大的銀冬瓜:
「你說……這些紅衣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真的不是海裡爬出來的妖怪嗎?」
「閉嘴吧!」田中次郎咬著牙:
「妖怪哪有這麼整齊的?你看他們手裡的管子,隔著老遠就把武士大人的腦袋給轟沒了……那是雷神!是雷神的手杖!」
「我們要被帶去哪裡?」足輕聲音裡滿是絕望:「聽說是去海邊……他們會不會把我們扔進海裡餵魚?」
這股恐慌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俘虜群中瘋狂蔓延。
他們不怕死在戰場上,畢竟那是武士的榮耀,是「玉碎」。
但這種麵對未知的、無法反抗的力量的恐懼,纔是最折磨人的。
山口城的慘狀還歷歷在目。
那些「紅衣惡鬼」根本不講道理,沒有陣前喊話,沒有大將通名,更沒有一對一的單挑,見麵就是毫不講理的火力覆蓋。
大內家引以為傲的精銳武士,在那陣紅色的彈雨浪潮麵前,甚至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就像是秋收時的麥子,被人一茬一茬地割倒,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前麵就是斷崖了!」
不知是誰喊一聲。
蜿蜒的山路轉過一個巨大的彎角,視野豁然開朗。
原本低著頭、像牲口一樣麻木挪動的數千名俘虜,在這一刻,彷彿被人集體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地釘在原地。
沒有鞭子的催促,沒有怒罵。
所有人都呆立著,連呼吸都忘了,隻剩下眼珠子越瞪越大。
田中次郎呆呆地看著前方的大海,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荒謬的念頭——
天……塌下來了?
隻見原本空曠遼闊的石見海灣,此刻已經被填滿。
不是那種漏風的小漁船,也不是大內家那種引以為傲、覺得天下無敵的「安宅船」。
那是山。
一座座漂浮在海麵上巍峨的山嶽!
最中間的那十艘巨艦,桅杆高聳入雲,彷彿要把天空都捅個窟窿。
展開的巨大帆布遮天蔽日,硬生生將夕陽的光輝都擋在身後,在海麵上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陰影。
「那是……什麼啊……」
田中次郎的牙齒開始劇烈地碰撞,發出「咯咯」的聲響,根本停不下來。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船,就是大內義弘家主的座駕,大概能裝五十個人,那已經是神氣得不得了。
可眼前這些……怕是一艘船就能裝下整個村子……不,能裝下整個山口城的人!
「神……神跡……」
旁邊的那個足輕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碎石地上。
哪怕是剛才被黑洞洞的槍口頂著腦門,他都沒這麼絕望過。
因為槍口隻能殺死他的肉體,而眼前這一幕,徹底粉碎他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是凡人造出來的?
這就是神靈的座駕!
隻有天上的神兵天將,才能駕馭這種如同移動島嶼一般的巨獸,跨越茫茫大海降臨人間!
「快看……那船上……還有東西!」
不知是誰帶著哭腔尖叫一聲。
隨著距離拉近,俘虜們終於看清。
在那巨大的寶船甲板上,滿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還有身披重甲、手持火器的神機營士兵,宛如天兵列陣。
而在船舷兩側,數百個黑洞洞的炮口探出來,在夕陽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轟——!!」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些島民的注視。
主艦之上,一聲禮炮轟鳴。
巨大的聲浪滾滾而來,震得海麵波濤洶湧,也震得這群俘虜的耳膜嗡嗡作響。
「啊啊啊啊!雷神發怒了!!」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我不想死啊!!」
如果說之前的恐懼還是壓抑的,那麼此刻,在絕對的巨物威懾下,這些島民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所謂的武士道,所謂的尊嚴,在「真理」的口徑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根本不需要明軍士兵嗬斥。
「嘩啦啦——」
如同推倒了的多米諾骨牌。
三千多名俘虜,無論是普通的足輕,還是那些曾經高傲得鼻孔朝天的武士,此刻全部五體投地,趴在尖銳碎石的泥地上。
他們把頭死死埋進塵土裡,哪怕額頭被磕破流血也不敢抬起來,渾身劇烈顫抖,嘴裡語無倫次地唸叨著各路神佛的名字,向著那海上的「神山」瘋狂磕頭。
什麼大內家,什麼天皇,什麼幕府將軍。
在這一刻,統統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在這種哪怕隻看一眼都會讓人感到窒息的偉力麵前,順從,是生物唯一的本能。
藍春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壯觀的一幕。
「乖乖……」
藍春扭頭看向藍斌:「雖然這船我看了不下一百遍,但在這些土包子麵前擺出來……這效果,絕了!比砍了一萬人腦袋還管用啊。」
藍斌那張平日裡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露出傲然之色。
他看著那些趴在地上像蟲子一樣的倭人,又抬頭看了看那遮天蔽日的寶船。
「這就是大明。」
「哥,你看懂了嗎?太孫殿下殿下要的,不光是這些銀子。」
他指著那些連頭都不敢抬的俘虜,語氣平靜得可怕:
「他要的是把這些人的骨頭,徹底打斷,再磨成粉。」
「今天之後,這石見銀山,再也沒有敢造反的人了。」
「因為凡人,是不敢對神舉刀的。」
藍春聽得似懂非懂,但這不妨礙他感到一陣熱血沸騰,隻覺得胸口有團火在燒。
他一揮鞭子,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對著那些趴在地上的俘虜吼道:
「都給老子把頭抬起來!!」
「看清楚了!這就是大明的天軍!」
「現在,給你們一個贖罪的機會!把銀子背到船上去!誰要是幹得好,大明天軍賞他一口飽飯吃!誰要是敢偷懶……」
藍春指了指那巨大的炮口:
「老子就把他塞進炮管裡,一炮轟上天去見你們的天照大神!」
田中次郎渾身一激靈,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從地上彈起來,抓起地上的麻袋就往背上甩。
重?
不重!
能給這樣的「天神」幹活,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那是通往極樂世界的門票!
「嗨!!」
數千名俘虜爆發出一陣整齊劃一的吼聲,那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頹喪和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病態亢奮。
他們扛著銀冬瓜,抬著金箱子,爭先恐後地沖向海灘,彷彿慢一步就會被神靈拋棄,失去做狗的資格。
藍斌看著這一幕,輕輕搖了搖頭。
「真是一群……賤皮子。」
……
此時,大營裡。
朱高熾看著手中剛送來的戰報,一身肥肉舒坦地靠在太師椅上。
而在他的腳邊不遠處,昔日的石見霸主大內義弘,此刻正像條被抽掉脊梁骨的死狗,服服帖帖地趴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弘義狗啊!你家的百姓已經差不多要了,走吧,更本王一起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