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章心齋笑得前仰後合,那笑聲帶著一股子撕裂般的痛感。
這位曾經指著朱元璋鼻子罵,絕食抗議也要爭一口「讀書人風骨」的當世大儒,此刻卻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沖刷著滿臉的溝壑,狼狽,卻又透著一股瘋魔般的解脫。 讀好書上,.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章老!您這是……」
朱元璋「蹭」地一下從龍椅上彈了起來,大步就要往下沖。
他是真怕這老倔驢一口氣沒喘勻,直接把自己笑死在謹身殿裡。
這幾尊大佛要是死在宮裡,那天下的讀書人能把朱家的脊梁骨給戳爛,唾沫星子都能把這皇宮給淹了!
可章心齋根本沒理會皇帝。
他踉蹌著沖向朱雄英,那一雙枯瘦如雞爪的手,死死抓住朱雄英明黃色的袖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章心齋的聲音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狂熱:
「老夫讀了一輩子的書,修了一輩子的身,原來都讀到了狗肚子裡!都修成了那沒骨頭的爛泥!廢物!都是廢物!」
「聖人周遊列國,諸侯敬畏,我不信是因為那一兩句『有朋自遠方來』!」
「我早該想到的……在那個禮崩樂壞、吃人都不吐骨頭的亂世,若是沒有能把諸侯腦袋擰下來的力氣,誰他孃的會聽你在那兒瞎叨叨什麼克己復禮!」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同樣呆若木雞的三位老友,嘶吼道:
「老葉!老範!老顧!咱們錯了!咱們全都錯了!」
「咱們把屠龍術,練成了繡花針啊!」
浙東名宿葉子奇,此刻正捧著那本卷邊的《論語》,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啊……」
葉子奇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抖,越來越冷:
「當年……當年元人的鐵騎踏破江南的時候,咱們在幹什麼?」
「咱們在書齋裡談心性,講天理。」
葉子奇猛地抬起頭,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布滿紅血絲。
他彷彿又回到那個煉獄般的年代。
「那天,蒙古人的百夫長闖進書院,把我的老師……把那樣一位飽讀詩書的大儒,像拖死狗一樣拖到泥地裡!」
「老師跟他講道理,講不殺士大夫……結果呢?」
葉子奇的聲音變得悲痛無比:
「結果那蠻夷一刀砍下來,拿老師的頭蓋骨當酒碗!拿咱們的聖賢書擦那一刀的血!」
「他們把漢人分四等!咱們讀書人甚至排在乞丐後麵!『九儒十丐』啊!」
「在他們眼裡,咱們就是兩條腿的羊,想殺就殺,想吃就吃!」
「哪怕咱們跪在地上把頭磕爛了,求他們聽一句聖人教誨,換來的是什麼?」
「是彎刀!是馬鞭!是全家老小的腦袋掛在城牆上風乾!」
「嗚嗚嗚……」
顧野王大哭起來,雙手狠狠地抓撓著自己的頭髮,髮髻散亂,狀若瘋癲:
「若是早悟出這個道理……若是早知道手裡有劍才能講理,當年我吳郡百姓,何至於被屠得十室九空?」
「我們學了一輩子的『仁』,結果隻能眼睜睜看著妻女受辱,看著山河破碎!」
「這種『仁』,修來何用?修來何用啊!!」
這種情緒的爆發,是具有傳染性的。
那是積壓整整一代漢人知識分子的血淚。
他們從元朝那個暗無天日的時代活下來,脊梁骨早就被打斷了。
他們之所以死守著程朱理學,變得迂腐、固執,是因為他們被殺怕了,被打服了。
隻能躲進故紙堆裡,用這點可憐的「道德優越感」來麻醉自己,假裝自己還站著。
可現在,朱雄英把那層遮羞布一把扯下來。
他遞給他們一把血淋淋的刀,並告訴他們:
不是你們的道理不對,是你們手裡沒傢夥!這把刀,纔是聖人真正的遺物!
這種衝擊,擊碎他們的頑固,釋放他們心底最深處的痛感與怒火。
那種無力迴天、隻能看著蠻夷在華夏大地上肆虐的悲哀,在這一刻,變成復仇的火焰。
朱雄英看著這幾個陷入癲狂的老頭,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燦爛。
這就對了。
隻有經歷過極致黑暗的人,才最渴望力量。
「幾位老先生。」
朱雄英慢條斯理地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本已經散架的《論語》。
「書是好書,看怎麼用。」
他語氣幽幽:「若是拿來修身養性,它就是擦屁股紙,連異族的一根毛都擋不住;可若是拿來教化蠻夷……」
朱雄英把書遞迴給葉子奇:
「那就是征服世界的檄文,是審判異族的法典。」
「啪!」
葉子奇一把搶過那本書。
「把人一分為二,那才叫仁!」
葉子奇紅著眼睛,對另外幾個老頭吼道:
「殿下說得對!沒有雷霆手段,莫行菩薩心腸!手裡沒劍,跟那幫畜生講個屁的仁義!」
「殿下!」
章心齋一把甩開朱雄英的袖子,轉身指著朱元璋,那一臉的褶子都透著殺氣:「陛下!老臣要彈劾!」
正端著茶杯壓驚的朱元璋一臉懵逼,手一哆嗦:「你要彈劾誰?咱大孫?」
「老臣要彈劾宋儒!彈劾那幫把聖人教義改得軟趴趴、害得咱們漢人當了幾百年孫子的腐儒!」
章心齋怒髮衝冠,花白的鬍子根根倒豎:「就是他們,閹割了華夏的血性!說什麼『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全是放屁!」
「從今日起,老夫要學習殿下從孔家祖宅立挖出來的《論語》!把那些被刪改的、被曲解的真理,全都找回來!」
「還有!」
章心齋大步走到朱元璋麵前。
他手指顫抖地指著老朱:
「陛下!您剛纔想說什麼?想阻攔殿下?您懂個屁的聖人!」
哐當!
朱元璋手裡的茶蓋徹底掉進杯子裡,濺一手燙水。
這老東西瘋了?
真瘋了?
當年咱卑躬屈膝請他出山,他連正眼都不夾咱一下,現在敢指著鼻子罵咱不懂聖人?
「咱……」朱元璋剛要張嘴罵娘。
「您就是個馬上皇帝!」
章心齋毫不客氣地打斷:
「您隻知道殺人的肉身,卻不懂怎麼征服人的魂魄!殿下這是大智慧!這是要把聖人的光輝,像鐵錘一樣砸進那些蠻夷的腦子裡!」
「這叫物理教化!這纔是大道!這纔是漢家衣冠該有的霸氣!」
朱元璋被懟得啞口無言,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扭頭看向朱雄英,眼神裡寫滿疑問:
大孫,這幫老瘋子你究竟給他們灌了什麼**湯?這還是那幫張口閉口「有傷天和」的酸儒嗎?
朱雄英聳聳肩,一臉無辜地眨眨眼,彷彿在說:爺爺,我隻是給他們開啟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幾位老祖宗,別光顧著激動,容易腦充血。」
朱雄英適時地插話,聲音像是個誘人犯罪的惡魔:「既然道理通了,那咱們是不是該談談實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