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這茶都換了三滾了,若是再換,這味兒就跟刷鍋水沒兩樣了。」
沈榮手裡那盞茶杯被重重頓在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
「那姓謝的探子是屬烏龜的嗎?爬也該爬回來了!太倉到金陵,快馬不過兩個時辰,這都大半天了,黃花菜都涼透了!」
主位上,陳迪閉著眼,但是眼皮下的眼珠子一直轉動著,表示出來他的內心並不平靜。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沈老闆,養氣。」
陳迪聲音很輕,但是卻是有著一絲的緊張之感。
「生意做大了,怎麼性子反倒越發毛躁?孔公既然說了那是『活路』,咱們就得有走獨木橋的耐心。」
「急?急能急來銀子,還是能急來命?」
「活路?我看是鬼門關!」
沈榮嗤笑一聲。
「那朱家太孫是什麼人?那是能把死人說活、把活人剝皮的主兒!」
「他在太倉搞那麼大陣仗,萬一不是去發財,而是要把咱們這幫人裝船沉江餵王八呢?」
「慎言!」
屋內幾個正埋頭翻書的老學究被這嗓子嚇得手一哆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
「報——!」
聽濤閣那扇精雕細琢的紅木大門,被人推開。
那是謝家的金牌斥候,號稱「草上飛」,平日裡最是穩重。
可此刻,這人渾身濕透,髮髻散亂。
「說!」陳迪猛地睜開眼:「見著什麼了?」
那探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船……山!山一樣的船……遮天蔽日啊!」
「說人話!」沈榮急得想從椅子上跳起來。
「寶船!比洪武爺當年的還要大!大得多!」
探子雙手在空中比劃出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
「光是主桅杆就有十丈高!小的趴在江邊蘆葦盪裡,抬頭看去,那船舷就像是一堵推不倒的城牆!根本看不到頭!」
「一共多少?」陳迪身子前傾。
「大船二十餘艘,中小戰船不計其數……但這都不是最嚇人的。」
探子深吸一口氣,渾身開始劇烈顫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懼,演不出來。
「小的看見他們在試炮。不是咱們見過的銅將軍,也不是紅衣炮,是幾個鐵桶……就幾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鐵桶!」
「轟的一聲!」
探子猛地縮了一下脖子。
「幾百步開外的亂石灘,眨眼間就沒了!真的沒了!地皮都被掀起來兩丈高!」
「小的隔著二裡地,都被那氣浪震得從樹上掉下來……那根本不是凡間的兵器,那是雷公的錘子!是天罰!」
屋內沈榮臉上的肥肉哆嗦一下。
這種武力……
這種完全不講道理、降維打擊般的武力……
「你是說……那是太孫殿下搞出來的?」錢家名宿錢寨從古籍堆裡抬起頭。
「千真萬確!小的親眼看見太孫殿下就在現場!」
探子又丟擲一個更加重磅的訊息。
「而且……而且燕王世子也在!」
「誰?」
沈榮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猛地瞪圓:「朱高熾?那個死胖……咳,那個算盤精?」
「正是!」探子肯定地點頭。
「那個世子殿下……小的親眼看見他被人架上船,但他不是被抓上去的,他是自己抱著金算盤衝上去的!」
「那動作比兔子還快!一邊跑還一邊喊著什麼『五百萬』、『我的銀子』、『誰攔我跟誰急』!」
沈榮轉頭看向陳迪,那張原本寫滿驚恐的臉上,此刻竟然泛起一層詭異的潮紅。
「陳老!」
沈榮的聲音興奮無比:「穩了!這事兒穩了!」
陳迪那渾濁的老眼裡,也終於有了波動。
如果是朱雄英一個人,他們還會懷疑這是個要把他們騙去殺的局。
畢竟那位爺行事乖張,殺人不眨眼,是個瘋子。
但朱高熾?
全大明誰不知道,那位燕王世子就是個人形貔貅!
這胖子看似憨厚,實則精明到了骨子裡,隻要是從他手裡漏出來的沙子,那都得是金粉做的!
那是大明商界的風向標啊!
「朱高熾那個鐵公雞,連自己親爹的軍費都要扣扣搜搜地算計。」
沈榮激動得搓著手:「能讓他這種貪生怕死、無利不起早的胖子,不要命地往船上沖……那海外得有多大的利?」
「五百萬……」
陳迪喃喃自語,咀嚼著這個數字,眼神逐漸從恐懼變成貪婪:「若是真的,那孔彥繩給的那張圖,怕就是真的了。」
「諸位!諸位!找到了!」
角落裡,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學究突然發出一聲怪叫。
他捧著一本幾乎要散架的《大唐西域記》殘卷。
「孔公說的那個『婆羅門』,真的有!書上有載!」
老學究把書攤在桌上,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著其中一段模糊的文字:
「你們看!『天竺之國,人分四等。婆羅門者,淨行也,守道居正,為世之神……剎帝利者,王種也……首陀羅者,農人也,如牲畜,如草芥,生殺予奪,皆由上種!』」
這一段晦澀的古文,在此刻這幫士紳聽來,簡直比這世上最美妙的仙樂還要動聽。
「如牲畜……如草芥……」
錢寨眯著眼,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字,臉上露出一種病態的陶醉。
「也就是說,在那地方,咱們殺個泥腿子,不用去衙門打點?不用擔心禦史彈劾?甚至……不用賠錢?」
「賠個屁!」
那老學究激動無比:
「書上說了!下等人若是敢看上等人一眼,都要被挖眼!若是敢碰到上等人的影子,都要被剁手!」
「那是天條!是規矩!是那個地方的老天爺定的理!」
在場的所有人,呼吸都粗重起來。
大明雖好,但朱元璋太狠。
這位洪武大帝把他們當賊防,剝皮實草的律法懸在頭頂,讓他們連兼併幾百畝地都要偷偷摸摸,玩個丫鬟還得擔心被錦衣衛記在小本本上。
這哪裡是人過的日子?
這簡直是在坐牢!
可是那裡……
那裡沒有朱元璋。
那裡沒有《大明律》。
那裡隻有神!
而他們,就是神!
「這……這纔是讀書人該去的地方啊!」
陳迪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原本佝僂的腰背竟然奇蹟般地挺直,彷彿年輕二十歲。
「孔彥繩沒騙我們……那是流著奶和蜜的應許之地,更是吾輩施展『聖人教化』的絕佳場所!」
陳迪的聲音高亢:
「把那些蠻夷教化成聽話的狗,讓他們懂得尊卑有序,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功德嗎?這是聖人之道啊!」
「陳老,那咱們……走?」
沈榮試探著問,眼裡閃爍著貪婪的綠光:
「我沈家的織造機,若是搬過去,用那些不給錢就能用的『首陀羅』來幹活,連工錢都省了……這一匹絲綢的利,起碼能翻三番!不,五番!」
「走當然要走。」
陳迪停下腳步,轉過身,背著光,臉上的陰影顯得格外猙獰。
「但是,家裡的東西,也不能就這麼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