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孔府,內堂。
山東佈政使司的幾個參政這會兒卻沒人敢動,一個個汗流浹背。
一個胖官員端著茶盞,手抖得厲害,茶蓋碰到茶碗,哢噠哢噠響個不停。
「公爺,出不去了。」 ->ᴛᴛᴋs.ᴛᴡ
胖官員終於把茶盞放下,聲音發虛:
「下官剛讓兩個腿腳好的差役去探路,剛冒頭,牆外頭就是一排弩箭。那箭都沒帶哨,悶著聲來的,直接釘在髮髻上,頭髮散了一地。」
旁邊一個文官更是害怕:
「匪!這就是匪!三位藩王這是要幹什麼?造反嗎?圍困聖人府邸,這是要絕了天下的讀書種子!本官要寫奏摺!彈劾他們!」
「寫?」
孔希學坐在太師椅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驛站封了,鴿子射了。你寫了燒給誰看?」
那文官張了張嘴,最後把頭低了下去。
廳堂裡靜得嚇人。
外頭更靜。
三千兵馬圍城,沒有號角,沒有喊話,甚至連馬蹄聲都沒有。
孔府大管家孔德站在一旁,眼珠子轉了兩圈。
「公爺,各位大人。」孔德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
「燕王大老遠從北平過來,總不能是為了那幾個泥腿子出頭。這理由,說出去誰信?」
孔希學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說。」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孔德臉上堆起笑:「幾萬大軍開拔,那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燕王出了名的窮,另外兩位王爺也沒富裕到哪去。他們圍而不打,這是在等著咱家開價呢。」
屋裡幾個官員猛地抬頭,那股子死灰般的臉色瞬間活泛起來。
「要錢?」胖官員眼睛一亮:「早說啊!要錢好辦!這世上能用銀子解決的事兒,那就不叫事兒!」
「粗鄙。」
孔希學哼了一聲,身子往後一靠,那種緊繃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傲慢。
「到底是武夫,眼皮子淺。這是想拿我孔家當錢袋子。」
「公爺,那咱們……」
「給。」
孔希學端起茶,抿了一口。
「從庫房支五萬兩現銀,再把那幾尊前朝的玉佛裝上。告訴外頭的主將,這是勞軍的酒錢,請王爺們高抬貴手,別驚擾了聖人清淨。」
「五萬兩……」孔德腮幫子上的肉抽一下,「是不是多了?」
「多?」
孔希學嗤笑:
「跟孔家的名聲比,跟咱們這條命比,五萬兩算個屁。隻要把這幫瘟神送走,這山東地界幾百萬百姓,明年的租子加兩成,不出一年就回來了。」
幾個官員一聽,紛紛豎起大拇指。
「公爺高見!」
「聖人之後,果然是大手筆!」
孔希學臉上露出一絲矜持,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光給錢,顯得咱們怕了他。得用軟刀子。」
他指了指後堂。
「旁支裡有個叫孔若蘭的丫頭,模樣還行,琴棋書畫也通。一併送出去,就說是仰慕燕王英武,願侍奉枕蓆。」
孔德一愣,隨即一拍巴掌:「高!這要是成了,那就是聯姻!到時候燕王的兵,還不就是咱們孔家的護院?」
廳堂裡的氣氛瞬間熱絡。
剛才的恐懼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快感。
在他們看來,這天下就沒有談不攏的買賣。
孔希學靠在椅背上,看著裊裊升起的茶煙。
那些泥腿子的閨女,養在府裡,不就是為了這個時候用的嗎?
……
距離曲阜城三十裡的官道。
日頭毒,黃土地被烤得發燙,空氣裡全是乾燥的塵土味,還有一股怎麼散都散不掉的血腥氣。
「讓開!都他媽讓開!」
一個穿著綢緞的中年男人帶著十幾個家丁,手裡提著水火棍,橫在路中間。
這裡是張家灣,進曲阜的必經之路。
這男人是孔府在這邊的莊頭,平日裡橫慣了,路過的狗都得挨他兩腳。
「幹什麼的!啊?這麼多泥腿子聚眾鬧事?」
莊頭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唾沫橫飛:「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地界!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打斷你們的狗腿!」
往常隻要他這一嗓子吼出來,不管是商隊還是難民,都得乖乖低頭交錢。
可今天不對勁。
前麵那群人沒停。
他們走得很慢,光著的腳板踩在發燙的土路上,沒有聲音,隻有那種沉悶的、密集的腳步聲。
沒人說話。
莊頭心裡發毛。
他往後看,看見了這群人後麵那些若隱若現的黑甲騎兵。
「喲,還有當兵的?」
莊頭以為是押送流民的官兵,立馬換了張臉,衝著後麵喊:
「軍爺!幾位軍爺!我是孔府的莊頭!這幫窮鬼不懂事,您交給我,我幫您教訓……」
話沒說完。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老頭停下來。
劉老漢手裡提著那根搶來的哨棒,棒子上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成硬殼,上麵還沾著幾根孔三爺的頭髮。
「你是莊頭?」劉老漢問,嗓子啞得厲害。
「廢話!老子是張大……」
嘭!
劉老漢掄起哨棒,照著那莊頭的嘴就砸下去。
沒廢話,沒猶豫。
那莊頭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滿嘴牙碎一半,整個人從石頭上栽下來,後腦勺磕在地上,昏死過去。
「打。」
劉老漢隻吐出一個字。
後麵的村民湧了上來。
那十幾個家丁看著這鋪天蓋地的人浪,腿肚子轉筋,手裡的水火棍掉一地。
「別……別打!我們是孔家……」
「打的就是孔家!」
一個人群裡的漢子撲上去,張嘴咬住一個家丁的耳朵,用力一扯。
後麵的人根本不用兵器。
幾百雙粗糙的手,幾百雙常年刨土、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手,這會兒成了鐵鉗。
抓頭髮,摳眼睛,搬起石頭往下砸。
這不是戰鬥。
這是進食。
是被壓榨幾百年的羊群,終於嘗到狼肉的滋味。
後麵的黑甲騎兵勒住馬,看著這一幕。
沒有一個士兵動。
刀疤臉百戶解下腰間的水囊,灌一口烈酒。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卻澆不滅心裡的寒意。
他看見路邊蹲著個小丫頭。
招娣。
她沒去打人,因為她太小了,擠不進去。
她懷裡緊緊抱著那一堆大餅和肉乾,那是百戶給她的。
小丫頭從懷裡掏出一塊風乾牛肉。
她把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牙齒和硬肉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吃得很急,沒水送,噎得直翻白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還是拚命往下嚥。
「慢點。」百戶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沒人跟你搶。」
招娣沒停。
她用力吞下那塊沒嚼爛的肉,也不管嗓子劃得生疼。
她抬起頭,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沒有表情,隻有一股子讓人心驚的執拗。
「我要吃飽。」
招娣含混不清地說著,又往嘴裡塞一塊:「吃飽了,纔有力氣。」
「有力氣幹啥?」百戶問。
招娣嚥下嘴裡的肉,指了指前麵那堆已經被人群踩得看不出人形的爛肉。
「那個莊頭,我也認識。」
「去年,他來收租,把我二嬸拖走了。二嬸回來的時候,肚子上被人豁了個大口子,腸子流出來,她自己想往回塞,塞不進去。」
小姑娘說著這話,語氣平淡。
「我要吃飽。」
招娣把最後一口肉乾嚥下去,用力拍了拍乾癟的肚子:
「前麵那個大城裡,肯定還有更多壞人。我也要打,替二嬸打,替大姐姐打。」
百戶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轉過頭,不敢看這孩子的臉。
這他孃的叫什麼世道?
這麼大的孩子,該是在家跳皮筋,該是在娘懷裡撒嬌。
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吃飽了去殺人。
誰把人逼成了鬼?
曲阜城。
日頭西斜,把城牆拉出長長的黑影。
城裡最大的酒樓叫「聖臨閣」。
位置極好,三樓雅座推開窗,剛好能看見那條直通孔府正門的青石板長街。
平日裡這地方得提前半個月定,今天空蕩蕩的。
掌櫃的夥計早就跑沒影了。
一張八仙桌,三把椅子。
桌上幾碟糕點沒動,一壺碧螺春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