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戶站起身。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比被幾百個韃子包圍還要讓人窒息。
他看著這群跪在地上,把頭埋進塵埃裡的人。
他們不是壞人。
他們隻是怕。
怕到了骨子裡,怕到了連「反抗」這個念頭都不敢有。
他們寧願相信那個吃人的主子會大發慈悲,也不敢相信手裡的刀能換來活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頭兒。」旁邊的旗官小聲說,聲音發澀:「咱們……怎麼辦?」
百戶深吸一口氣。
「把人帶走。」
百戶指了指地上的孔三爺和那幾個家丁。
「全都捆了,帶回城裡給燕王殿下發落。」
「那……這丫頭?」
百戶低下頭,看著還拽著他褲腿不撒手一臉期盼看著他的招娣。
「丫頭。」
百戶從懷裡掏出乾糧袋。
那裡麵是他這一路的口糧,幾塊肉乾,兩張大餅。
他一股腦全塞進招娣那單薄的懷裡。
他又解下腰間的錢袋子,沉甸甸的,裡麵是他攢了半年的軍餉,本來打算寄回老家給老孃治病的。
「拿著。」
百戶把錢袋子硬塞進招娣那滿是補丁的衣服裡。
「給你爹治腿,給你弟買吃的。別去孔府,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招娣抱著那堆吃的,愣住了。
她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吃的,更沒見過銀子。
那肉乾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勾得她肚子裡咕咕直叫。
「可是……」
招娣還在猶豫,小手緊緊抓著錢袋子,又想還回去。
「不去孔府,大姐姐會生氣的……大姐姐還在那裡享福呢……」
「你大姐姐也不想你去!」
百戶突然粗聲粗氣地吼一句。
這一嗓子把你招娣嚇一跳,身子猛地一縮。
百戶轉身上馬,動作利落,卻帶著一股子逃離般的狼狽。
他不敢再待下去。
他怕自己再待一會兒,會忍不住把這把刀揮向這些跪著的人,或者揮向這個操蛋的世道。
「走!去下一個村!」
百戶大吼一聲,策馬揚鞭。
馬蹄聲隆隆,震得地麵都在抖。
那一百黑甲騎兵卷著煙塵,用繩子拖死狗一樣拖著孔三爺和那幾個家丁,像是躲避瘟疫一樣衝出小王莊。
煙塵慢慢散去。
日頭西斜。
小王莊又恢復死寂。
孔三爺被抓走了,村民們並沒有歡呼,也沒人敢站起來。
「完了……完了……」
村裡的保長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三爺被抓了,府裡肯定要來人報復。咱們莊子……要遭殃了。」
劉老漢抱著斷腿的兒子,看著懷裡抱著一堆大餅發呆的孫女,眼淚止不住地流。
「作孽啊……這是作孽啊……」
就在這時。
村口的土溝裡有動靜。
那個剛才被打得半死、被繩子拖在馬後的孔三爺,突然被路邊的樹根絆一下。
那繩子不知道怎麼就斷了,或者是那個百戶故意沒綁緊,留了個扣。
騎兵已經走遠了,變成一道黑線。
孔三爺滿臉是血,哼哼唧唧地從溝裡爬出來。
他的一條腿好像斷了,但這會兒求生的本能讓他顧不上疼。
他扶著那棵老槐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件綢緞衣服早就成破布條。
他先是怨毒地看一眼騎兵消失的方向。
然後,慢慢地轉過頭。
那一雙三角眼被血糊住了,顯得更加陰森。
他陰惻惻地看著那群還跪在地上的村民。
那一瞬間。
剛才還在哭天搶地的村民們,瞬間屏住呼吸。
那個被百戶踩在腳底下的癩皮狗,隻要那一身「孔府」的皮還在,隻要騎兵一走,他就又是這莊子裡的活閻王。
「好啊……好得很。」
孔三爺吐出一口血痰,扶著樹幹勉強站穩。
「勾結亂兵……毆打主家……你們小王莊,想造反啊。」
沒人敢說話。
連呼吸聲都不敢大一點。
劉老漢突然往前爬了幾步,膝蓋在地上磨出了血痕。
他沒管孔三爺的威脅,也沒管自己兒子斷了的腿。
他那一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隻剩下一個卑微到極點的念頭。
「三……三爺……」
劉老漢顫抖著聲音。
「剛才那軍爺把您抓走的時候……老漢沒敢攔……是老漢沒用……您要罰就罰老漢……」
孔三爺冷笑:「現在知道怕了?」
「老漢不是怕……」
劉老漢抬起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情。
「老漢就是想問問……您剛才說……我家盼娣……去年被帶走的那個大丫頭……」
他聲音帶著一絲從未熄滅的希冀。
「她……她在府裡還好嗎?招娣這丫頭沒福氣,去不成了……能不能讓盼娣……托人捎個信回來?哪怕是一句也好啊……隻要知道她還在享福,老漢就算被打死也甘心了。」
招娣也抱著大餅跑過來。
她仰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兩顆星星。
「是呀三爺,大姐姐是不是穿上紅衣裳了?她是不是天天都有白饅頭吃?我今天有了好多肉乾,我想給大姐姐送去。」
孔三爺靠在樹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看著這一老一小。
看著他們那充滿了「希望」和「信任」的眼神。
一種變態的、扭曲的快意,突然湧上心頭。
剛才被騎兵羞辱的怒火,好像找到了最完美的宣洩口子。
沒有什麼比親手捏碎這種螻蟻的希望,更讓他覺得舒坦。
孔三爺那張被打腫的臉上,慢慢擠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伸出手,拍了拍招娣的腦袋。
「想知道你姐姐在哪?」
「想!」招娣用力點頭。
「她在後花園呢。」
孔三爺慢悠悠地說著。
「那花園裡的牡丹花開得那麼紅,那麼艷,都是你姐姐的功勞啊。」
招娣愣一下,沒聽懂:「姐姐在種花嗎?」
「不。」
孔三爺咧開嘴,露出滿口帶血的牙說道:
「去年冬天,公爺說那幾株牡丹缺了點肥。我就把你姐姐剁碎了,埋進去了。」
「她現在,正跟那泥地裡的爛樹根爛在一塊,等著明年開花給公爺賞玩呢。」
他看著瞬間僵硬的招娣,又看著如遭雷擊的劉老漢,笑得身子都在抖,牽動傷口也不在乎。
「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