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沒說話。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熟練地抄起通條,插入槍膛,手腕發力,三兩下便將殘渣捅得乾乾淨淨。
隨後,他從油紙包裡摸出一枚新的定裝彈。
「哢。」
牙齒咬破紙殼尾部,黑色顆粒狀的火藥順著槍口灌入,接著是鉛丸,最後連同那張油紙殼一併塞入作為閉氣墊。
通條搗入,壓實。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兩個呼吸的功夫。
朱棣單手提著那杆尚有餘溫的步槍,轉身看向兩位兄長。
「二哥,三哥,看明白了嗎?」
朱樉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讚 】
「這……就完了?不用拿量勺?不用引藥?」
「不用。」朱棣把槍往朱樉懷裡一扔:「傻子都能用。」
朱樉一把接住。
他學著老四的樣子,扳開擊錘,槍托頂住滿是肥油的肩膀,對著遠處那個半殘的木人扣動扳機。
「砰——!」
後坐力震得朱樉那身黑貂裘一抖,肩膀發麻,但他卻咧開大嘴。
遠處的木人木屑橫飛。
「好東西!真他孃的是好東西!」
朱樉抱著槍管:「咱衛所那些破爛還要看老天爺臉色,這玩意兒拿起來就能幹!痛快!」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朱棡彎下腰。
他撿起朱棣剛才吐在地上的半截紙殼,放在鼻尖嗅了嗅。
下一秒,朱棡那張陰沉的臉變顏色。
「呸!這味兒不對!」
朱棡抬頭,死死盯著朱雄英:「大侄子,這不是咱軍中用的黑火藥。這味兒沖腦門,而且是硬顆粒,不是粉末!」
行家。
朱雄英雙手插在袖口裡:「三叔識貨。這是顆粒化火藥,配方改良過,威力是尋常火藥的三倍。不然,哪推得動這百鍊鋼管子裡的鉛丸,去破八十步外的重甲?」
朱棡捏著那半截紙殼的手指僵住。
槍是骨架,藥是魂。
有了這藥,大明邊軍就是一群端著死神鐮刀的修羅。
朱棣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這槍,有多少?」
朱雄英沒接話,而是側頭看向正背著手看戲的朱元璋:
「爺爺,您看四叔這急性子。剛才還要死要活說銀子燙手,現在看見殺人利器,連價都不問就要把貨端走。」
朱元璋嘿嘿一樂:
「老四屬狗臉的,你第一天知道?不過大孫啊,這玩意兒確實猛,要是給咱邊軍配個十萬支,北元那幫騎馬的怕是連下馬尿尿都不敢。」
老頭子這一捧,直接把三個藩王的火給拱起來。
「大侄子!」
朱樉也不裝了,把槍往咯吱窩一夾,那架勢生怕有人搶:
「你也別跟二叔繞彎子。剛才那四成銀子咱不要了,你就說,能不能把這槍賣給我們?」
「賣?二叔這話說得見外了。」
朱雄英一臉詫異:「本來就是給幾位叔叔準備的見麵禮。都是一家人,談錢多傷感情?」
三個老狐狸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不要錢?
這小子什麼時候轉性了?
剛纔在奉天殿坑那五百萬兩銀子的時候,那是連地皮都颳了一層走的。
「不過嘛……」朱雄英話音一轉。
來了!
三人後背一緊:果然有坑!
朱雄英走到桌邊,拿起一根還沒組裝的槍管,屈指一彈。
錚——
清脆的金屬顫音在空曠的演武場迴蕩。
「這槍造價不菲。」
朱雄英嘆了口氣,一臉肉疼:
「光這根百鍊鋼管,就要三個老師傅敲打半個月。再加上燧發機括裡的彈簧鋼,那是幾千斤鐵料裡煉出來的精髓。一支槍的成本,少說也要五十兩銀子。」
「五十兩?」朱樉大嗓門喊起來:「這麼便宜?」
他是真覺得便宜。
一把上好的百鍊鋼腰刀都能炒到上百兩,這可是能隔著八十步取人命的神器!
「那是成本價。」
朱雄英一臉大義凜然:
「若是賣給外人,二百兩孤都不賣。但既然是給叔叔們守國門,侄兒哪能賺這個黑心錢?五十兩,成本價給你們!剛才那兩百萬兩銀子,剛好能換四萬支槍!」
四萬支!
朱棣的呼吸粗重。
他在北平的精銳不過十萬,若是有一半人裝備這玩意兒,別說納哈出,就算是帖木兒汗國的重騎兵來了,他也敢正麵硬剛。
「成!」朱棣斷喝一聲:「這買賣四叔做了!」
「四叔痛快。」
朱雄英笑眯眯地抬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在手裡輕輕晃了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槍歸你們,但有個小問題。」
「這槍,隻認這種顆粒火藥和特製鉛丸。」
朱雄英拔開瓶塞,倒出一粒黑得發亮的火藥:
「普通的黑火藥倒進去,要麼威力不夠炸膛,要麼殘渣太多堵死槍管。簡單來說,這槍離了這藥,就是根實心的鐵燒火棍。」
朱棡反應最快,臉色鐵青:「這藥……隻有你能造?」
「那是自然。」
朱雄英把藥丸丟回瓶子裡:「配比、造粒、防潮紙殼,那是軍器局的最高機密。除了京城,大明十三省別無分號。」
這哪裡是賣槍!
這分明是在給他們脖子上套狗鏈子!
朱棣死死攥著手裡的槍。
這就好比送了你一匹千裡馬,但這馬不吃草,隻吃主人家特製的飼料。
你想騎馬打仗?
行,得先看主人給不給飼料。
一旦哪天他們敢有異心,或者朝廷想削藩,根本不用動兵,隻要斷了這火藥的供應,這四萬支槍就是一堆廢鐵!
「大侄子……」朱樉乾笑兩聲,把槍慢慢放回桌上:
「你這招……損啊。咱們拿了槍,還得年年求著你買藥?這藥怎麼賣?」
「不貴。」
朱雄英豎起一根手指:「一枚定裝彈,一錢銀子。」
「一錢?!」
朱樉差點跳起來,臉上的肥肉亂顫:
「你搶錢啊!一顆雞蛋才幾文錢?你這聽個響就是一錢銀子?老子一頓飯打個十發就沒了?」
「二叔,帳不是這麼算的。」
朱雄英慢條斯理地幫他分析:
「養一個弓箭手要多少錢?要練多少年?這火槍手,拉個農夫出來,練十天就能上陣。「
」一錢銀子,買的是韃子一條命,買的是咱們大明軍卒的安全。難道咱老朱家子弟兵的命,還不值這一錢銀子?」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朱樉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沒憋出來。
朱棣沉默了。
他在算帳。
不是算銀子,是算命。
接受這批槍,北平戰力翻倍,但從此命脈被攥在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侄子手裡。
不接受?
看著別的藩王用神器,自己在北平拿大刀去砍人家的子彈?
那是找死。
「好手段。」
朱棣把槍重重拍在桌上,衝著朱雄英拱了拱手:
「大侄子,四叔服了。這槍我要,這藥我也買。隻要能殺韃子,這錢花得值。」
「四叔大氣!」
朱雄英從袖子裡掏出一疊早就準備好的契約:
「來來來,字簽一下。首批四萬支,三位叔叔按需分配。為了支援國防,第一批彈藥孤送你們,每槍三十發。後續的,按季度訂購,概不賒帳。」
看著三個平日裡威風八麵的塞王,此刻卻像是在簽賣身契一樣,苦著臉在那張紙上按手印,朱元璋實在是繃不住。
他轉過身,肩膀一聳一聳的,憋笑憋得辛苦。
太壞了。
真是壞得流油。
但他孃的怎麼就這麼解氣呢?
以前這幾個兒子要兵要糧,那是理直氣壯,給少了還鬧脾氣。
現在好了,大孫子一招「槍彈分離」,直接讓他們以後得求著朝廷給補給。
這就是權術。
不是靠殺頭,而是靠利益把你捆死,讓你明知道是坑還得往裡跳,跳進去還得說聲「謝主隆恩」。
朱雄英看著三位叔叔哭著臉簽約完之後。
三張剛剛簽好的契約被蔣瓛收進袖口。
朱樉看著蔣瓛的背影,心裡還在滴血。
那是一錢銀子一發的彈藥啊,這不是打仗,這是拿銀子往水裡扔。
可隻要一想到那杆燧發槍,他又覺得這就叫「痛並快樂著」。
「行了,字簽了,槍也拿了。」
朱樉甕聲甕氣地說道:
「大侄子,天兒也不早了,二叔這老寒腿受不住。要是沒別的坑……沒別的吩咐,咱們幾個就先撤了?」
朱棡在旁邊陰著臉點頭:「是啊,太原那邊軍務繁忙,既然述職完了,我也得早做打算。」
這地方,他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待得越久,褲衩子輸得越乾淨。
誰知朱雄英卻不緊不慢地轉過身,衝著身後招了招手。
「幾位叔叔別急。」
朱雄英臉上掛著那副讓人後背發毛的溫和笑容:
「剛纔是做生意,現在咱們談談家常。正好,孤這裡還有樁富貴買賣,想著幾位叔叔鎮守邊疆辛苦,想給你們補補貼身家。」
聽到「富貴」二字,朱樉的眼皮子本能地跳一下,腳下的步子立馬釘住。
朱棣卻是警惕地看著朱雄英。
剛才那「四萬支槍」的套路還歷歷在目,這會兒又來?
隻見兩名小太監抬著一口大黑鍋走上來。
「哐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