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拜,把所有人都拜懵了。
皇孫給泥腿子行禮?
自古以來,隻有百姓跪官,哪有官跪百姓的道理?
更別提這可是皇長孫,是大明未來的天!
「我知道大夥兒在怕什麼。怕皇爺爺出事,怕這天變了,怕那些貪官汙吏又回來騎在頭上拉屎撒尿。」
朱雄英直起身,並沒有立刻解釋,而是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寬大得並不合身的龍袍。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左手的袖口高高舉起,展示給眾人看。
那裡有一塊明顯的補丁。
用的是普通的藍棉布,針腳細密均勻,一圈一圈的回針,雖然舊了,卻洗得乾乾淨淨。
「剛才太監宣旨,風大,大夥兒可能沒聽清。但這件衣裳,你們總該認得。」 超好用,.隨時看
朱雄英聲音提高,穿透風雪:
「這是皇爺爺剛才讓人從乾清宮送出來的。他說天冷,怕我凍著,讓我把這件衣裳披上。」
「大夥兒評評理!哪家爺爺被孫子綁了,還要巴巴地把自己的衣裳送出來,生怕孫子受凍?這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張屠戶的視線瞬間聚焦在那塊補丁上。
龍袍上有補丁?
皇帝穿破衣裳?
這事兒要是擱在歷朝歷代任何一個皇帝身上,那就是個笑話。
可要是放在洪武爺身上……
那還真就是那麼回事!
整個應天府的老人都知道,洪武爺哪怕做了皇帝,也是也是個苦出身,也是個捨不得扔舊衣裳的莊稼漢性子!
「那……那是……」
人群裡,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婦人突然往前擠了兩步,渾濁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她顫抖著手,指著那個袖口:「那是娘孃的手藝……那是馬皇後的針腳啊!那種回針法,俺認得!俺當年給宮裡送棉布,親眼見過娘娘在燈下縫衣裳!錯不了!絕對錯不了!」
馬皇後。
這三個字一出,現場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變。
在應天府百姓心裡,馬皇後的分量,有時候比天還重。
那是大明的活菩薩,是所有窮苦人的恩人。
「真是娘孃的手藝?」張屠戶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砸起一蓬雪粉。
既然穿著馬皇後縫的衣裳,既然皇爺還親自送衣裳……
那這就不是造反!
那是家事!
是皇爺和大孫子聯手要辦大事!
「那殿下……」張屠戶指著身後那一地跪著的官員,語氣裡沒了殺氣,隻剩下茫然,「您這是……」
朱雄英臉上的溫和在轉身的瞬間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濃烈到化不開的戾氣。
「青龍!把那個姓孔的給我拖過來!」
青龍沒有任何廢話,單手拎起還在叫囂的孔凡,直接扔到了張屠戶麵前。
孔凡摔了個狗吃屎,臉正好貼在張屠戶那雙滿是爛泥和豬油的草鞋邊上。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鑽進鼻孔,孔凡噁心得差點當場吐出來。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汙漬,一臉嫌惡。
「幹什麼!我是孔家嫡係!你要幹什麼!」
孔凡看著張屠戶那張油膩的臉,還有那條髒兮兮的皮圍裙,就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連退好幾步。
「幹什麼?」
朱雄英走過去,沒有任何預兆,抬腿就是一腳,重重踹在孔凡的膝蓋窩裡。
喀嚓!
清晰的骨裂聲讓在場所有人都頭皮發麻。
「啊——!我的腿!我的腿!」
孔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跪了下去。
膝蓋重重砸在堅硬的凍土和碎石上,正對著張屠戶,正對著那些百姓。
「朱雄英!你敢傷我!我要上書!我要讓天下士子討伐你!我是聖人之後,我有免死金牌!你殺不得我!你不敢殺我!」
孔凡疼得滿頭冷汗,卻依然在咆哮。
他篤定,隻要他還姓孔,這把保護傘就沒人敢拆。
「閉嘴!」
朱雄英一隻腳踩在孔凡的背上,把他那顆一直高昂著的高貴頭顱狠狠壓下去,壓進那灘混著豬血和爛泥的雪水裡。
「嗚嗚嗚——」孔凡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朱雄英抬起頭,掃過那五百多名瑟瑟發抖的文官,掃過那三千名麵色慘白的國子監監生。
「都給我聽清楚了!」
「這群人!」
朱雄英指著腳下還在拚命掙紮的孔凡,又指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
「平日裡把孔孟之道掛在嘴邊,滿口的仁義道德!吃著朝廷的祿米,穿著百姓織的絲綢,住著百姓蓋的高樓!」
「可他們幹了什麼?」
「他們在山東圈地!他們在江南偷稅!他們兼併土地讓你們無地可種!他們把你們當豬狗,想殺就殺,想搶就搶!哪怕災荒年間,他們家裡的糧食爛在倉裡,也不肯施捨給你們一粒米!」
朱雄英腳下用力,碾著孔凡的脊梁骨:
「這個孔凡,在應天府強搶民女的時候,說過什麼你們知道嗎?」
「他說,他姓孔,這是聖人的血脈!你們這群百姓,生來就是給他家種地的奴才!你們的命,不值錢!」
轟!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百姓心底壓抑許久的怒火。
張屠戶彎腰撿起地上的殺豬刀,那隻粗糙的大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些苦力、那些老兵、那些婦人,一個個死死盯著地上的孔凡,那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
原來這就是「聖人之後」。
原來這就是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們。
「但是今天!」
朱雄英拔出繡春刀,雪亮的刀鋒直指蒼穹,在灰暗的天空下劃出一道寒光。
「我朱雄英,要替皇爺爺,替這大明天下,立個新規矩!」
「所有官員!所有監生!不管你是一品大員,還是孔家聖人之後!不管你爹是誰,不管你祖宗是誰!」
「都給我滾過來!」
朱雄英手中的刀鋒一轉,指向那些百姓。
「麵對著這些養活你們的衣食父母!麵對著這些被你們視如草芥、敲骨吸髓的百姓!」
「給孤——跪下!!!」
這一聲吼,把漫天風雪都震得停一瞬。
馮勝攥著馬鞭的手猛地一抖,老眼瞪得滾圓,呼吸急促。
藍玉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又暢快的笑,那笑容裡帶著血腥氣。
瘋了。
徹底瘋了。
讓士大夫給泥腿子下跪?
讓讀書人給殺豬匠磕頭?
這是把幾千年的尊卑秩序,把這層誰都不敢捅破的窗戶紙,當眾撕得粉碎!
這是要把「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扔進茅坑裡踩爛!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官員們麵麵相覷,沒人敢動。
跪皇帝那是天經地義,跪泥腿子?
那是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的羞辱!
「我不跪!」
一個年輕禦史突然跳起來,指著朱雄英大罵:
「我是讀聖賢書的!我是天子門生!我有功名在身!豈能跪這些愚昧村夫!朱雄英,你這是倒行逆施!你這是要遭天譴的!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