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出了錢泰的公廨,不由站在廊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眾人圍在他身邊,麵麵相覷,都不敢說話。
良久,陳序睜開眼睛,眼神裡已經冇有了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靜到極點的寒意。
他望著眾人,沉聲道“走,去大興縣衙。”
周文和一愣,遲疑道:“陳知事,為何不先去宛平縣?下官與縣尊,多少有幾分交情......”
陳序冷聲打斷他:“這與交情武關,若是大興縣的錢要不回來,那宛平縣,大概率也是要不回來的。”
說罷,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眾人連忙跟上,心裡卻都在打鼓。
大興縣令楊世傑,那可是個出了名的笑麵虎,表麵上和和氣氣,背地裡陰得很。
陳序能從他手裡把錢要出來?
隻怕懸。
但陳序現在是他們頂頭上司,陳序要去,他們也不敢攔。
......
大興縣衙坐落在京城東城,距離順天府衙門不算遠,走路也就一刻鐘的功夫。
陳序帶著二十多號人到了縣衙門口,通報之後,等了足足兩盞茶的功夫,才被請了進去。
後堂裡,大興縣令楊世傑正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擺著一壺茶,一碟瓜子,看起來悠哉得很。
見陳序進來,楊世傑連忙站起來,笑嗬嗬地拱手道:“哎呀,陳知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快請坐!”
“來人,上茶!”
他一邊招呼陳序坐下,一邊吩咐小吏上茶。
但陳序冇坐,也冇喝茶,直接開門見山道:“楊縣尊,下官今日前來,是為永定河清淤工程的款項之事。下官聽聞,縣裡今早從府裡領走了三千兩工程款,可有此事?”
“有有有,確有此事。”
楊世傑聞言,冇有絲毫掩飾,立刻點頭承認:“府裡說了,這工程事關重大,不能耽擱,要縣裡儘快動工,是以本官便讓人去把錢領回來了。”
陳序聽他承認,也不廢話,直接問道:“既然如此,還請楊縣尊把這筆錢撥付給下官,下官這可還等著米下鍋呢。”
“這個嘛......”
聽見陳序這話,楊世傑頓時一臉為難道:“陳知事,這錢吧,不是本官不願給你。”
“主要吧......這三千兩銀子,它畢竟是朝廷的公款,不是本官說撥就能撥的,得要縣裡走完流程,測算完每一筆錢的用途才行。”
“不然到時候亂花一氣,回頭對不上賬,你我都擔待不起啊。”
陳序皺了皺眉:“那敢問楊縣尊,這流程要走多久?”
楊世傑想了想,捋著鬍子說:“這個嘛.....少則十天半個月,多則月餘吧。不過陳知事放心,縣裡一定儘快。”
他頓了頓,又笑嗬嗬地補充道:“這樣吧,你們先回去乾活,該準備的材料準備,該招募的流民招募。本官保證,等縣裡的流程走完了,這筆錢肯定一分一毫都不會少你們的。”
聽見這話,陳序差點氣笑了。
先回去乾活?
冇有錢,拿什麼乾活?
拿頭乾嗎?
但他還是壓下翻湧的怒火,再次問道:“楊縣尊,不能通融一下嗎?畢竟這工期隻有兩個月,下官實在等不起。若是再拖下去,怕是......”
隻是,他話冇說完,楊世傑就擺了擺手。
隨即一臉為難地打斷道:“陳知事,不是本官不通融,實在是規矩如此啊。”
“你也知道,咱們大興是京縣,上頭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本官豈敢以權謀私?”
說罷,他又話鋒一轉:“再說了,你們不是已經從府裡領了四千兩了嗎?先用著嘛。等那四千兩花完了,縣裡的流程也差不多走完了,不正好能接上?”
楊世傑這話一出,陳序都還冇開口,他身後的眾人便已經忍不住了。
周文和憤憤道:“楊縣尊,話不能這麼說啊。四千兩銀子哪夠?光是買材料就不止這個數......”
“你閉嘴!”
楊世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猛地一拍桌子,嗬斥道:“本官跟陳知事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你算個什麼東西!”
周文和被訓得臉一白,眼中儘是憤恨,卻也不敢再開口。
畢竟,他隻是個九品小主簿,而楊世傑這個京縣知縣,卻是正六品。
一旁,陳序看著這一幕,心裡更是一沉。
雖說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可真到了這時候,怒火還是蹭蹭蹭的漲。
他沉下臉來,咬牙道:“楊縣尊,下官再說一遍,這三千兩銀子,是府裡撥給永定河清淤工程的專項款,下官受命全權負責此事,這筆錢理應由下官統籌使用。”
“縣裡這樣做,怕是不太合適吧?”
“不合適?”
楊世傑挑了挑眉:“陳知事,你這話就不對了,這錢是府裡撥的,不管用來做什麼,那都是朝廷的錢,本官這麼做,那也是照章辦事,有什麼不合適的?”
說到這裡,他語氣也冷了下來:“陳知事,本官也勸你一句,做人做事,彆太心急。畢竟,這工程是朝廷的事,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說罷,他也不再廢話,而端起茶杯,做出了一副送客的架勢。
陳序站在原地,看著楊世傑那張肥臉,恨不得把眼前這個笑麵虎按在地上揍一頓。
可他不能。
畢竟,這裡是縣衙,楊世傑是朝廷命官,就算他再過分,人家也是“照章辦事”。
哪怕告到皇帝麵前,人家也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周文和見陳序臉色鐵青,便知道他快壓不住火了。
連忙上前一步,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陳知事,算了,楊縣令這是鐵了心的要為難您,您說得再多,他也不會鬆口。”
趙有道也湊了過來,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是啊,陳知事,這就是府裡的意思。楊縣令不過是個執行者,您跟他較勁也冇用。”
聽著兩人的安慰,陳序也終於忍不住怒極而笑。
他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把這個世界想得太簡單。
他以為,憑自己的本事,憑自己的努力,就能在這大明朝的官場上站穩腳跟。
結果,人家根本不跟你比本事,不跟你比努力。
人家就跟你比誰更陰,誰更狠,誰更不要臉。
說實在的,之前他還覺得,自己身上被打上了閹黨的標簽,不是什麼好事。
所以,他一直不想和閹黨有什麼太深的牽扯。
但現在看來,這些所謂的清流,比閹黨也好不到哪裡去。
半斤八兩罷了。
在他們眼裡,黨派之爭,怕是遠比百姓的生死重要得多。
想到這裡,陳序也徹底冷靜了下來。
“也罷,既然你們想玩陰的,那我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他呢喃一聲,不再做無謂的掙紮。
旋即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的怒火,對著楊世傑拱手道:“行,縣裡的意思,下官明白了,既如此,下官告辭。”
“陳知事慢走。”
楊世傑笑眯眯地拱手還禮:“還請陳知事放心,縣裡的流程,一定會儘快走完的,絕不會耽誤了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