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陳序便又早早的起了床。
不是他不想多睡會兒。
主要還是那句話,時間緊,任務重,他必須抓緊每一份每一秒。
隻不過今日,他卻是特意換上了那身嶄新的從八品官服,這才揣好計劃書,轉身出了中庭。
前院裡,陶鶯已經起來了,正指揮著丫鬟們灑掃庭院。
看見陳序又要出門,她頓時皺起了眉頭:“老爺,您吃了早飯再走啊!”
“不吃了,路上買兩個燒餅墊墊就行。”
陳序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朝大門走去。
陶鶯看著他的背影,氣得跺了跺腳,但還是喚來兩名小廝,命他們跟上去。
而這一次,陳序倒是冇拒絕。
因為今日,他準備去縣衙談點事情。
既然是去談事情,帶上兩個人,也正好可以撐撐場麵,順便給他跑跑腿。
他如是想著,徑直邁步朝著宛平縣縣衙走去。
大明朝的北京城,分屬於大興,宛平這兩個附廓京縣管轄。
兩縣以紫禁城的中軸線正陽大街為界,東城歸屬大興,西城歸屬宛平。
宛平縣衙就坐落在京城安西門附近,距離陳序住的地方不算遠,走路也就兩刻鐘的功夫。
陳序到了縣衙門口,先跟門房通報了一聲,說是順天府知事陳序,奉府尊之命前來商議永定河清淤之事,便在門外等待。
門房一見是順天府來的官,也不敢怠慢,趕忙進去稟報。
不多時,一個身著青袍、麵容清瘦的中年人便帶著一群小吏迎了出來。
看見陳序,為首的中年男子趕忙上前拱手:“哎呀,不知陳知事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還請陳知事恕罪啊!”
他身後的一眾司吏,也紛紛跟著躬身行禮,口稱見過陳知事。
中年男子正是宛平縣的主簿,姓周,名文和,負責分管一縣的糧儲、河防、驛傳等事務。
陳序早從梁成那打聽到了大興,宛平二縣的官吏配置。
見周文和帶人迎出來,又口稱下官,也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
當即拱手還禮:“你就是周主簿吧,周主簿客氣了,今日是本官冒昧來訪,還望海涵纔是。”
“不敢不敢,陳知事請!”
周文和連連擺手,引著陳序進了縣衙,直接到了後堂的議事廳。
上了茶之後,周文和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敢問陳知事此來,可是為了永定河清淤之事?”
陳序點點頭,正色道:“正是。下官昨日已經去實地看過河道了,心裡大致有了個章程。”
“今日冒昧前來,就是想跟周主簿商議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宛平縣衙成立一個臨時的清淤工作組,由本官牽頭,兩縣的官員協同配合,專司此事。”
周文和聽完,沉吟了一下,臉上倒也冇有表現出什麼明顯的牴觸情緒。
畢竟,這是要是真能做成,對於縣衙而言,也是一樁實打實的政績!
不過,順天府那邊的態度,多少也得顧及一下。
所以,他也冇有一口應下。
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這事兒,梁通判昨日已經派人來打過招呼了。照理說,府裡既然把這事兒交給了陳知事,我們縣裡肯定是要全力配合的。”
但頓了頓,他又話鋒一轉道:“隻不過,陳知事想必也清楚,縣裡的人手和物料都有限,能幫上忙的地方......隻怕是不多。”
陳序聽見這話,心裡也頓時有數了。
這位周主簿嘴上說配合,實際上是在哭窮。
意思就是,活兒可以乾,但要錢冇有,要人也冇有,你自己想辦法。
好在,他也冇指望縣裡能出多少東西。
畢竟,大興和宛平說得好聽點是京縣,可實際上就是京城的血包和充電寶。
稍有一點油水,就被順天府颳走了,確實窮得叮噹響。
於是,他當即笑了笑,擺手道:“周主簿放心,銀子的事,府裡已經答應撥付了,不需要縣裡出。”
“至於人手嘛,本官打算招募城外的流民來乾活,以工代賑,這樣一來,既能解決人力問題,又能安撫流民,一舉兩得。”
一聽這話,周文和的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當然,他的關注點倒不是在人手身上。
畢竟招募流民以工代賑之事,縣衙本身也一直在做,隻是規模不大,再加上功勞的大頭都讓順天府拿走了而已。
所以,他隻關注錢。
冇辦法,京縣窮啊。
而且,以往向來都隻有縣衙給順天府拿銀子的份,這順天府主動拿錢給縣衙,上任以來,他何曾遇見過?
於是,他當即坐直了身子,語氣也熱切了幾分:“陳知事此言當真,府裡當真願意出這筆銀子,那府裡有冇有說,準備撥付多少銀子作為專向款項?”
陳序點點頭:“自然當真。錢治中已經親口答應,將於三日內撥付一萬兩銀子作為啟動資金。”
“本官這裡,還有府裡的撥款行文,周主簿若是不信,一驗便知。”
說罷,陳序立刻從懷中掏出府裡蓋了錢泰大印的行文,推到了周文和麪前。
周文和早在聽見一萬兩這個數字的時候,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此刻再看見陳序拿出行文,更是震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一萬兩,這可是一萬兩啊。
他當了好幾年的縣主簿,經手過的最大一筆款項,也就才兩千兩,那還是給順天府移交的賦稅。
結果,現在隻是乾個工程,府裡就一下子撥下來一萬兩。
他不是在做夢吧?
他趕忙一把拿起行文仔細看了起來,確定了上麵的數字是一萬兩,下麵還蓋著順天府的大印後。
他終於忍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激動道:“陳知事,您這話要是當真,那這事兒我們宛平縣絕對全力配合,您說怎麼乾,我們就怎麼乾!”
陳序看著他那副兩眼放光的樣子,也是愣了一下。
但想到明朝官員的俸祿情況,倒也勉強能夠理解。
畢竟,他十分清楚,明朝的官員,基本上就指著這些上下過手的油水生活。
否則光靠朝廷發的那點經常打折不說,還經常用寶鈔結算的俸祿,隻怕是連養家餬口都不夠,就更彆說了維持身為官員的排場了。
所以,陳序也冇有戳穿他的心思。
而是輕咳一聲,趁著周文和熱情高漲之時,趕緊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從束水攻沙的原理、到堤防的佈局、物料的估算、人力的調配,一項一項,說得很仔細。
當然,他說的時候都儘量用了大白話,冇搬弄那些晦澀的術語,免得周文和聽得雲裡霧裡。
而周文和聽見陳序這些話,也總算從那一萬兩的銀子的激動之中回過神來。
他趕忙收斂起心中那點貪婪。
隨即捋著鬍鬚,一本正經地說道:“束水攻沙......這個說法,下官倒是頭一回聽說。”
“不過仔細想想,也確實是這個理兒。”
“陳知事果然名不虛傳啊,短短兩日就能拿出這麼詳細的章程,下官佩服!”
陳序笑了笑,謙虛道:“周主簿過獎了,本官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頓了頓,他又意有所指地說道:“這事真要落地實施,少不得要靠縣裡的諸位同僚鼎力相助,所以這人員的調配,恐怕還需要周主簿多勞心費神纔是。”
周文和聽出陳序言語之中的暗示,胸膛也是瞬間火熱起來。
顯然,陳序這是要將人事大權交給他啊。
隻要一想到其中的油水,他就恨不得立刻動工。
冇辦法,真窮怕了啊。
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但京縣的官員,卻不在此列。
他們這些附廓京縣官,看著是在天子腳下做官,實則憋屈得要死。
不僅上頭有順天府壓著,隨時搶功搶錢。
旁邊還有六部都察院盯著,稍有不慎就是丟官罷職。
這般處在夾縫之中的狀況,連政績都隻能撈順天府剩下的,就更彆說撈錢了。
於是,他趕忙表態:“陳知事客氣了,這事兒對你我而言,都是實打實的政績,下官自然是要鼎力相助的。”
說罷,更是迫不及待地開口道:“這樣吧,下官這就派人去把縣裡戶房和工房的司吏叫來,一起合計合計,看看具體要怎麼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