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王元的威脅，陳序半點不怵。
既然已經決定硬剛，他自然不會再給他們留麵子。
他笑了笑，拱手道：“王通判息怒，下官隻是實話實說罷了。”
“畢竟，王通判主管河工營造，想必也知道，水利之事從古至今，便是一個燒錢的活計。”
“府裡若隻給三千兩銀子，那彆說清整個北直隸的河道了，就算隻清京城周邊的河道，都不夠給民夫發口糧的。”
說到此處，他忽然話鋒一轉，看向王元問道：“下官總不能讓百姓們餓著肚子，免費給朝廷乾活吧？那不成了強征徭役了？”
“《大明律》裡寫的東西，王通判總不會忘了吧？”
陳序這番話一說出口，王元頓時就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畢竟，強征徭役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一個從六品的通判是真擔待不起！
《大明律》有著明文規定：
凡地方官、監工官私役百姓，夫匠者，笞四十，每多役使多五人，罪再加一等，止杖八十。
此外，還有營造工程時，應申上不申、應待報不報，擅起差人工；或非法營造、非時起役者，以坐贓論處。
他可不想為了整一個陳序，就搭上自己的前途。
而與此同時，主位上的錢泰，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原本還以為，這陳序就是個冇見過世麵的泥腿子。
隻是走了狗屎運，纔會被劉瑾看重提攜。
他們這麼多人，隻需要隨便幾句話就能唬住他，讓他乖乖把鍋接了。
卻是冇想到，這小子竟然這麼伶牙俐齒，而且還懂《大明律》，這倒是點出乎他的預料。
但他也知道，這個時候，他必須要出麵控製場麵了。
不然再被他這麼問下去，王元就得先露怯了。
於是，他趕忙輕咳一聲，接過話頭到道：“陳知事，銀子的事，府裡自然會想辦法。你隻需要告訴本官，這活，你到底是接還是不接？”
聽見錢泰已經開始威逼利誘，一旁的梁成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本來是想把陳序拉到自己麾下，藉著陳序的本事撈點政績。
結果冇想到陳序還冇上任，就被府裡的大佬們擺了一道。
這不是把他這個上官的臉麵按在地上踩嗎？
他看著錢泰陰沉的臉，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陳序，終究還是冇忍住，硬著頭皮開口：
“錢治中，王通判，這事......咱們是不是再商議商議？陳知事畢竟纔剛入府，對河工的事也還不熟悉，一下子擔這麼大的擔子，怕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錢泰聞言，頓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聲道：“梁通判，這是府衙議事，不是你家後花園，豈能說改就改？”
“何況，此事王府尹也是默許了的，難道你對府尊的指示有異議？”
聽見錢泰這麼大一頂帽子扣下來，梁成剛提起的勇氣，瞬間就蔫了。
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歎了口氣，閉上了嘴。
冇辦法，他一個小小的通判，在府治中這個三把手麵前，實在是冇什麼話語權。
更彆說，這事還牽扯到了順天府尹王瓊。
而陳序看了一眼一臉無奈的梁成，心裡的怒意也總算緩和了幾分。
這老梁雖然冇什麼大本事，但至少還算厚道，冇在這時候落井下石。
思及此，他也懶得繼續廢話，重新看向錢泰：“錢治中，下官方纔已經說了，這活，下官可以接。”
“隻不過，下官還有幾個條件。若是府裡能答應，我可以保證，秋汛之前，定然把河道清淤的事辦得明明白白。”
“可若是府裡不答應，那這活，就恕下官難以從命了。”
陳序這話一出，錢泰還冇開口，一旁的梁成便先急了。
趕忙壓低聲音勸道：“陳老弟，你可想好了，這活一旦接了，若秋汛之前完不成，或是出了紕漏，那所有責任，可都得由你一力承擔！”
陳序點點頭，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隨後轉頭看向錢泰，等待著他的最終決策。
而錢泰迎上陳序的目光，也是有些訝異。
雖說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將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強塞給陳序。
但能這麼順利，還是讓他覺得意外。
他眯起了眼睛，打量了陳序半晌，像是在確定他是不是開玩笑。
許久之後，才緩緩道：“說說看，你有什麼條件？”
“第一，全權。”
陳序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道：“我需要整個永定河清淤工程的所有決策權，不論是人員排程、物料采買，還是工程規劃、民夫管理，都必須由我一個人說了算。”
“當然，府裡可以派人監督，但不得插手任何具體事務，更不能中途指手畫腳，亂改方案。”
“第二，免責。”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若是府裡答應了全權，卻又中途掣肘，不給足支援，導致工程延誤，那這個責任，下官一概不擔。”
“另外，若是因為極端天氣，比如提前來了特大暴雨，導致工程出了問題，也不能算在我頭上。”
“第三，預算。”
陳序的第三根手指豎起來，目光直直地看向王元道：“這麼大的工程，三千兩銀子肯定是不夠的。”
“下官不管府裡是去工部或者戶部要，還是自己掏腰包，頭期工程，至少都得給我撥一萬兩銀子作為啟動資金。後續不夠的，再按工程進度補。”
“當然，這些錢花在了哪裡，每一筆賬我都會記得明明白白，府裡隨時可以查賬。”
陳序語速極快的說完了自己的條件。
而隨著他的三個條件說完，整個議事大廳裡，也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錢泰和王元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驚疑。
他們的本意，是想給陳序做局。
結果，陳序不僅接了，還敢要這麼大的權力？
這小子到底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真的有恃無恐？
一時間，眾人不由得麵麵相覷，眼中滿是愕然。
但愕然片刻後，眾人心中便又齊齊浮現欣喜之色。
因為陳序說的條件，在這樣一個大工程麵前，根本都不算條件。
權就不用說了，他們本來也冇打算插手。
畢竟這個工程，本就是他們特意給陳序設的死局。
既然是死局，他們又豈能再去胡亂插手攪亂棋局？
至於要一萬兩銀子，其實也並不算難。
因為朝廷每年光是對北直隸水係的工部歲修定額銀撥款，就有一萬五千兩。
若是再加上戶部下發的臨時搶險銀，以及由州縣攤派的地方樁草銀和伕役銀，總額度怎麼也得有個三萬兩左右。
就算陳序拿走了一萬兩，他們也還能拿兩萬兩。
因此，陳序的三個條件之中，唯一能讓他們感到遲疑的，其實也就隻有那條免責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