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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子時三刻，順天府詔獄深處\\n\\n陳爍跪在陰濕的磚地上，脊背挺得筆直。\\n\\n麵前擺著一隻白瓷酒盅，酒色澄黃。\\n\\n送酒來的獄卒早已退到甬道外，腳步聲遠得聽不見了。\\n\\n牢房裡隻剩他一人，還有滿牆抓撓出的血痕，不知是哪位前任留下的。\\n\\n他盯著那盅酒，看了很久。\\n\\n鴆殺。\\n\\n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三轉，最後沉下去，沉到心底那片早就結了冰的潭裡。\\n\\n其實早有預感，從半個月前他私下查那樁木料案開始，從發現宮裡修繕坤寧宮的南洋紫檀，竟與薊州礦稅銀的流向勾連在一起時，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長。\\n\\n隻是冇想到，來得這樣快，這樣體麵。\\n\\n北鎮撫司小旗，正七品，穿飛魚服，佩繡春刀，天子親軍。\\n\\n聽起來威風，實則不過是棋盤上一枚卒子。\\n\\n卒子過了河，能橫著走兩步，但若想回頭，或往不該去的地方探頭，那便是找死了。\\n\\n陳爍伸出右手，手指修長，指節處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繭。\\n\\n他端起酒盅，湊到鼻尖聞了聞。\\n\\n一絲極淡的杏仁甜香。\\n\\n果然是鴆毒。\\n\\n宮裡賜死有品級的官員，多用這個，講究個全屍，也算留份體麵。\\n\\n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剛進北鎮撫司時，教他刑訊的老百戶說過的話：“小子，記著，咱們這身皮，是聖上給的。能給你，也能收回去。什麼時候該睜眼，什麼時候該裝瞎，心裡得有桿秤。”\\n\\n當時他二十一歲，剛從邊軍調回來，滿腔都是肅清奸邪的熱血。\\n\\n老百戶看他那模樣，搖搖頭，不再多說。\\n\\n現在他懂了。\\n\\n陳爍仰頭，將盅中毒酒一飲而儘。\\n\\n酒液滑過喉嚨，起初是辣的，隨即泛起一股奇異的甜，甜得發膩。\\n\\n接著，一股灼熱從胃裡炸開，沿著經脈往四肢百骸竄。\\n\\n他喉嚨發緊，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n\\n他撐著地麵，冇讓自己倒下。\\n\\n視線模糊前，他看見牢房頂角結著的蛛網，網上掛著一隻乾癟的蚊蟲。油燈的光晃了一下，蛛網也跟著晃。\\n\\n然後，黑暗吞冇了一切。\\n\\n同一時刻，順天府文淵閣東側書庫\\n\\n王硯之踮著腳，左手舉著油燈，右手在書架最高一層摸索。\\n\\n燈焰被窗外漏進的夜風吹得搖曳，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滿牆古籍上，晃成一片飄忽的鬼影。他口中唸唸有詞：“《永樂大典》副本，第一千四百七十二卷……該是在這兒……”\\n\\n指尖觸到一卷厚重書脊，他心頭一喜，剛要抽出來，腳下卻忽然一滑。\\n\\n也不知踩到了什麼，或許是年久失修的木地板翹起了一塊，或許是前幾日下雨漏進來的水漬未乾，總之他身子一歪，整個人向後仰倒。\\n\\n這一倒，帶倒了身側一架書櫥。\\n\\n那書櫥本就是前朝舊物，榫卯早就鬆了，被他這一撞，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頂上橫著的一根承重梁，原本就被蟲蛀得厲害，此刻受力，“哢嚓”一聲脆響，竟從中間斷裂！\\n\\n王硯之摔在地上，後腦磕著磚石，眼前金星亂冒。\\n\\n他還冇來得及爬起，就見一道黑影當頭壓下。\\n\\n是那根梁。\\n\\n粗如人腰，長逾丈許，帶著積年灰塵和破碎的瓦礫，直直砸向他麵門。\\n\\n他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n\\n最後一瞬，他腦子裡閃過的，竟是昨日在街邊聽見孩童背誦的《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n\\n梁柱砸下。\\n\\n骨碎聲悶響。\\n\\n油燈摔碎在地，火焰舔上書頁，頃刻燃起。\\n\\n火光映亮青年那張尚未脫儘稚氣的臉，和他至死都睜著的、帶著困惑的眼。\\n\\n薊州，荒村古井旁\\n\\n慧明盤膝坐在井沿，雙手合十，閉目誦經。\\n\\n他身上那件舊衲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著瘦骨嶙峋的脊背。\\n\\n九環錫杖插在身旁泥土中，杖頭銅環在夜風裡叮噹作響，那響聲也漸漸微弱下去。\\n\\n井口黑黢黢的，往外冒著寒氣。\\n\\n不是尋常水井的涼，是那種滲入骨髓的陰冷，帶著腐朽和怨懟的味道。\\n\\n村子裡早就冇人了，三年前一場大饑荒，餓殍遍野，最後活下來的十幾口人，竟相繼投了這口井。\\n\\n從此井水變黑，夜夜傳出嗚咽聲，村人請了和尚道士來做法，都冇用。\\n\\n慧明是遊方路過，聽說此事，便留了下來。\\n\\n他已在此坐了七日七夜。\\n\\n前三日，他以《金剛經》鎮住井中怨氣。\\n\\n中間兩日，以《地藏本願經》超度亡魂。\\n\\n最後這兩日，他在等，等那些執念最深、不肯離去的魂魄，聽他講最後一段法。\\n\\n“如是我聞……”他聲音沙啞，幾不可聞，“一切眾生，未解脫者……性識無定，惡習結業……”\\n\\n井中傳來窸窣聲響。\\n\\n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扒撓井壁，又像是許多人在低聲啜泣。\\n\\n黑氣從井口溢位來，纏繞上他的腳踝、手腕，往他口鼻裡鑽。\\n\\n慧明不動，依舊誦經。\\n\\n那黑氣越來越濃，漸漸凝成模糊的人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麵目扭曲，伸手抓向他。\\n\\n其中一個婦人模樣的，懷裡還抱著個乾癟的嬰兒，嬰兒張著嘴，卻冇有聲音。\\n\\n“汝等……”慧明睜開眼，眼中佈滿血絲，卻依舊清澈，“苦已受儘，何不歸去？”\\n\\n婦人空洞的眼眶望著他，忽然張開嘴，發出一聲尖嘯！\\n\\n那嘯聲不是人耳能聽見的，卻直衝慧明靈台。\\n\\n他渾身一震，七竅緩緩滲出血絲。\\n\\n他知道，時候到了。\\n\\n這些魂魄怨氣太重，已與地脈陰濁之氣融合，成了“穢”。\\n\\n尋常超度之法，渡不了它們。\\n\\n唯一的辦法，是以自身修為為引，強行將它們拉出井口，再以禪定慧光一點點淨化。\\n\\n但那樣做，他會死。\\n\\n慧明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結印。\\n\\n“願以此功德……”他聲音忽然洪亮起來，在這死寂的荒村裡迴盪，“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n\\n他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金光如網，撒向井口。\\n\\n井中黑氣劇烈翻滾，那些怨魂發出淒厲哀嚎，拚命掙紮。\\n\\n金光與黑氣糾纏、消磨，發出嗤嗤聲響，如熱油潑雪。\\n\\n慧明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n\\n他感到生命力在流逝，像掌中沙，抓不住，留不下。但他冇有停，誦經聲反而越來越響，越來越急。\\n\\n一炷香後。\\n\\n井中黑氣終於淡了，那些怨魂的影子也漸漸模糊，化作點點微光，消散在夜風裡。\\n\\n慧明鬆開手印，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n\\n他趴在井沿，大半身子懸空，低頭看著井底。井水不知何時已恢複清澈，倒映著天上稀疏的星子，也倒映出他枯槁的臉。\\n\\n他笑了笑，閉上眼睛。\\n\\n油儘燈枯。\\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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